撰文: 顾铮
摄影家尔冬强的历史警觉与文化敏感异于常人。二十多年前,他开始了有关上海的视觉记录与相关历史文献收藏。在他开始这个浩大的视觉文献编纂工程之时,上海还没有进入整体开发的历史进程。他因此抢得先机,保存了相当一批今已不存的建筑的摄影资料。而随着上海城市开发的加速,他的历史意识、危机感与使命感也被同步紧急动员起来。尔冬强与时间展开竞争。当然,这不仅仅只是与时间的竞争。他不仅以摄影的方式记录建筑的命运与城市的变迁,而且通过自己兴办的出版事业,展开一场有关上海文化的记录与传播的持续工作。这工作包括了记录与传播上海的建筑文化,因此使得世界对于上海的建筑文化、特别是对于独具特色的上海“装饰艺术”风格的建筑有了明确的认知。与其它摄影家不同的是,他主动地通过自己的文化传播活动,来参与关于上海与上海文化的阐释与定义,从个人立场出发争取文化话语权。他的大量工作,早已超越单纯的摄影记录的性质,而具有了如19世纪巴黎影像的保存者欧仁?阿杰那样的编制城市文化影像辞典的性质。而他的身份,则随着他的工作的展开,也悄然跨越了摄影家的单一角色而更形多元,进入了更开阔的天地。
“装饰艺术”(ART DECO)是一种艺术风格与流派。在讨论尔冬强的上海“装饰艺术”摄影之前,有必要简单回顾一下“装饰艺术”的起源、特征及其在上海的在地实践。
“装饰艺术”(ART DECO)的名称来源于1925年在巴黎举办的第一届国际装饰艺术与现代工业展览会。因此,这种风格也被称为“25年样式”。“装饰艺术”的风格来源多样繁杂,主要有:1.立体主义;2.古埃及装饰艺术;3.阿兹台克文明;4.日本漆器艺术;5.新艺术风格;6.苏俄前卫艺术运动;7.原始艺术;8.俄国芭蕾等舞台艺术等。这就是说,“装饰艺术”的风格是一种杂揉的混合风格,从过去的艺术到同时代的艺术它都兼收并蓄。这反映充满了异国情调的“装饰艺术”具开放性,吸收了各个不同民族与地域的不同文化的各种样式与造型要素。“装饰艺术”具有非常健康的胃纳,有强健的异文化接受与消化能力,而且也善于把各种艺术要素加以整合。因此,我们可以说,“装饰艺术”是一种折衷与协商的艺术。对于当时上海这个华洋杂处的半殖民地空间来说,可能正是由于其特殊的半殖民地身份,却为它能够容纳本身就是一种风格杂糅的“装饰艺术”创造了一定的历史的与现实的条件。
“装饰艺术”的兴盛期为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二十年(1918-1939),这个时期被称为“20世纪的青春时代”。1920年代,西方消费社会已经成形,都市成为了一个反映消费追求的欲望的生产、呈现与流通的空间。“装饰艺术”是资本主义都市文化发展到一定阶段时的产物,是大众消费社会成熟之后才会产生的以建筑与设计艺术为主要表现形态的都市文化。所以,它集中涌现于像巴黎、柏林、纽约、伦敦、洛杉矶、东京、上海等这样的国际大城市。
与“新艺术”运动一样,“装饰艺术”也是一个波及全世界的国际主义运动,它从欧洲、北美、大洋洲等地蔓延开来,辗转流入亚洲的日本与中国,并经过在地化的适应,有令人瞩目的出色表现。在中国,“装饰艺术”风格的作品包括了建筑、平面设计以及生活产品设计等多方面。如上海的和平饭店、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等都是“装饰艺术”建筑的重要作品,而三十年代上海的书籍杂志广告设计,如钱君陶、陶元庆、陈之佛等人,就对“装饰艺术”的风格善加吸收并发挥得淋漓尽致。
“装饰艺术”边缘硬挺的外形特征,是一种相对驯化了的立体主义,恰到好处地扮演了在消费中消解先锋艺术的叛逆性角色,悄然实现艺术与消费之间的妥协,也在上海这样的半殖民地城市获得最充分的理解与精神和物质上的响应。建筑是“装饰艺术”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上海作为国际性大都市,可能在建筑方面最为突出、最为集中地反映出“装饰艺术”这个新艺术潮流在中国的进入、发展与在地化。“装饰艺术”作为一种消费社会的艺术风格,它之进入上海,也同时证明上海进入了名符其实的消费时代,而其最具体的成果就是当时在租界内外堪称遍地开花的“装饰艺术”建筑。可以说,“装饰艺术”这种杂糅风格特别符合上海这个城市的特质,没有比上海这样的杂糅城市更适合“装饰艺术”风格的了。上海历史负担较轻,开放而且乐于吸引各种风格。当然,上海的半殖民地性也在此再次获得证明。而且,“装饰艺术”作为一种消费的风格,也与上海作为一个国际性消费主义城市的兴起同步合拍。
建筑既是物,又是像,建筑本身就是一个三维的物像。建筑作为一种三维实体,在摄影媒介的转换下成为二维平面的实物影像。在这个转换过程中,既有摄影家对于作为一种历史文献而存在的建筑实物的考察与视觉解释,也有一种个人的审美在。摄影者受到建筑以及建筑所代表的文化的影响,也在摄影中表示出对于建筑的文化评价以及对于建筑背后的文化的态度。因此,建筑摄影,是一个无法与文化分离开来考察的摄影样式。经过摄影所传播开去的,既是建筑的视觉信息,也是建筑与建筑所在地区的文化与历史信息。建筑的摄影传播,还同时表达了摄影家本人的一种美学信仰与文化拥护。这也是摄影家的文化价值观的自我确认、具体化与传播。摄影家的这种文化态度与立场,进而也会影响现实。人们对于建筑文化的认识与接受甚至好恶,与建筑摄影所提供的视觉文本有密切关系。当然,这会受到摄影家本人的美学趣味的引导与制约。尤其是无法来到建筑现场的观众与读者,更受制于照片所提供的信息,无法主体性地在与建筑空间的互动中展开建筑审美。从某种意义上说,摄影的视觉的给予,同时也意味着视觉的剥夺。这也是摄影的特性所在。建筑摄影更是如此。苏珊?桑塔格曾经感慨,摄影虽然以其特有的方式让人们看到面对建筑时所无法看到的一些细节,但摄影的肢解的方式也令观看者强烈地受制于拍摄者的观看角度,也就是拍摄者的取舍。因此,建筑摄影的中立与客观只是相对的,并不是绝对的。
建筑的传播既是有关建筑本身的传播,也是有关某种特定艺术形态的传播,更是文化的传播。而在全球化的时代,也自然成为一种跨文化的传播。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装饰艺术”风格在上海、在中国的移入与落地,本身就是一个跨文化传播的实践过程。而如今,尔冬强又通过摄影的方式,再次将“装饰艺术”建筑这个文化交流与城市建设的具体实践,作为一种历史与现实传播出去。人们通过他的摄影,从建筑形态、城市空间的变化,发现通过“装饰艺术”建筑这个形式实现的跨文化的对话与交流。建筑在摄影家的手中,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尔冬强的“装饰艺术”建筑摄影,既有对于建筑本身的专业判断,也是一种文化判断,而且涉及到一种视觉形式的运用。如何准确地传达出建筑的视觉信息,是他的工作重点。同时,建筑拥有的文化内涵,也是他要呈现的重要部分。他的建筑摄影,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看,都具有一种超越性。从时间上看,从今天回看过去,是一种超越,以此呈现建筑与建筑承载的历史,但却又是相对实时的,虽然无法做到像电视那样的实况同步,呈现出建筑的当下状况。这种呈现,有专业的要求,需要缜密的考察,也是准确的呈现,图像要经受得起历史的长程审视。既传播过去,也递送当下。而从空间看,尔冬强的建筑摄影也具有超越性与在地性的双重特质,将一种国际主义的建筑风格的在地实践加以呈现。
上海所拥有的这批建造于特殊年代的具有特殊风格的建筑遗产,不但是一份物质性的文化遗产,而且经过尔冬强的锲而不舍的追踪整理,也转化为一份内容丰富的视觉文献。这份建筑视觉文献本身,又成为了另一种形态的视觉文化财产。如果说有关上海的记忆具有多种形态的话,建筑本身的物质形态是一种,而被摄影家刻录在胶卷上的建筑的身影,与耸立在城市里的建筑本身一样,是另外一种记忆形态。
经过20年的持续长跑,尔冬强非但从影像层面上保有了一个特殊时期的建筑文化、也使他的摄影成为城市文化的一个特殊的记忆形态。上海的文化基因深藏在这些建筑的细节之中,被中外建筑师妥贴地组织进了建筑的整体之中。也因此,在尔冬强记录这些建筑所体现的文化协商的同时,上海的文化记忆与文化密码也被他收藏于自己的胶卷之中。幸存下来的历史建筑成为了城市记忆的物质线索,而尔冬强以他的摄影提供了记忆的视觉凭据。他让我们通过这些视觉文献与我们的记忆相互比照、相互印证、相互查核,从中发现历史的无奈与创痛、不同文化间的争执与协商,现实对于历史持续的勒索与摧毁。如果没有这些照片,已经变形的城市,其身份与记忆会发生问题,因为它没有自己的视觉谱系可供查考,因此它也将失去自己的历史地位与文化依凭。尤其是依靠大量建筑存在的城市,没有一种视觉的记忆方式来记录建筑文化的实践,光依靠文字记载是没有多大合法性与说服力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是建筑的废墟,也是一种记忆的形态与证据。
作为一种折衷与协商的艺术,“装饰艺术”的复杂性在上海尤其是在上海的建筑上体现得尤其明显。在西方看来,半殖民地时期的上海的“装饰艺术”建筑其实就是一种殖民地文化。但是,上海所具有的半殖民地的特殊身份,使得它的建筑文化,特别是租界的建筑文化,可能不同于一般殖民地的建筑文化。因为在完全意义上的殖民地,殖民宗主国为宣示自己的统治,表明自己的信心与投入,往往会通过它所兴建的大型公共建筑来展示权威。比如殖民地总督府、宗主国中央银行、中央火车站、博物馆、图书馆等。这些公共建筑往往成为殖民地政府的着力之处。而上海,却因为其半殖民地性质,使得主要是由经济因素而推动发展的商业性建筑成为租界建筑文化的主流,而少有展示列强政治权威的公共建筑。相对来说,从历史的角度看,这类商业性建筑少一些历史耻辱感,而经过时日的变迁,它反而容易成为一种无害化的文化乡愁的对象。但不管怎么说,它们仍然是与半殖民地时代的主流价值、意识形态以及那一段历史本身相联系。它们既是一种西方建筑与文化在半殖民地的文化殖民与在地实验(其中也包括了中国建筑师的参与甚至不排除在其中还起了某些主导性的作用),也是一种本土文化对于外来文化的回应。今天的上海之所以拥有如此之多的“装饰艺术”建筑遗迹,有其政治与历史的原因,而且与其半殖民地的历史无法切割。但这一点,在今天仍然不见消退的去历史化的上海怀旧中,是被经常忽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尔冬强的“装饰艺术”建筑摄影,是通过摄影来提问,对于曾经是半殖民地的上海,其“现代”为何?对于今天的上海,其“现代”的历史意味着什么?我想,尔冬强的“装饰艺术”建筑摄影,会令有所有关心上海的历史与文化发展的人思考这些有关上海的文化身份与历史角色的重要问题的。
展期:2008年7月5日—8月3日
地址:上海普陀区莫干山路50号7号楼106, M50创意艺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