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沈嘉禄
这个地方是越来越小了。我指的是尔冬强的工作室,倘若在平时,比如在两个画展的空隙,它并不小,甚至还显得空旷,说话有回声。但这个晚上,我发现它小了。
去年年末的最后一个周六,我和妻子从陆家浜路一路过来,拐进泰康路,从出租车内朝外看,路上的行人都缩紧着脖子,行色匆匆。滴水成冰的日子在上海并不多见,但这几天正好邂逅。而进入尔冬强的工作室,顿感春意盈然,人声鼎沸,咖啡的焦味格外温馨。我对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在即将过去的一年里,我已经在好几个周末来过了。尔冬强与上海歌剧院合作,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都要在这里举办一个小型的歌剧沙龙。而这次,是辉煌的总结,歌唱家们献给大家的是一场圣诞歌曲专场。
舞台中央那张海报有着极强的标志性,咖啡杯倒映着一个纵情放歌的女歌唱家头部特写,风格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带有一点怀旧的伤感,不经意地点明了歌剧沙龙的古典品位。而这次,我注意到头上悬挂着几颗银色的星星,还有台两边象征幕帷的金银饰带,被一根红布束出纤细的腰身。
对歌剧,我不是很在行,但我喜欢听,尤其是近距离地欣赏艺术家的表演,在他们不借助话筒的情况下,在一个非正规的场子里,能够真实地感受到艺术家个人的技巧风格,还有歌剧艺术的感染力。我甚至听到了他们的呼吸和服装的摩擦声。而这一夜,我看到头顶挂着的星星在气流中微微晃动,闪烁着银光--那真是美妙无比的时刻。
我爱董明霞的热烈,我爱杨小勇的诙谐,我爱张峰的奔放,我爱李巍的激越,我也爱王维倩的圆润,还有魏松的壮阔和王丽琴的宽厚,我似乎可以从他们的歌声和举止中想象得出他们的性格以及个人爱好。当然,我并不是以小说家的眼光观察他们,企图写进我的文章,而是在至美的享受间隙,不由自主地分了心。就像被一幅色彩强烈的画所征服,不得不移开目光,远眺片刻。事实上,每当他们唱完每支歌,我都要以热烈的掌声表达内心的感受,那是感谢,那是感动,那是对艺术的呼应,心灵的沟通,甚至有点顽童样的痴疯。
与在大剧院里正襟危坐相比,我更爱这里的轻松自由,这里是一个大家庭,彼此友爱,彬彬有礼,相互谦让。在幕间休息时,艺术家也欢迎听众与他们闲聊,就像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而听众在最后时刻,更不惜将噪子扯破,请心爱的艺术家再唱一个。这时,歌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美好的时光尽可能地延长。因此,每一次从尔冬强的工作室走出,冲进沉沉夜色,我是有点伤感的,因为明天,我又要面对一堆俗务,又要像一个陀螺那样转个不停。歌声如风飞去,留在我心里的只有点滴感悟,那是刻骨铭心的。台湾电影导演张毅有一次对我说,他曾在云南听过一支少数民族的民歌,歌名叫作《嘟》,是将灵魂拿出来洗澡的意思。我每次出席这样的演唱会,也是一次灵魂的洗礼。
这里就是尔冬强工作室,它是由两座食品机械厂的车间改建成的艺术空间,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将之比喻为"被艺术腐蚀的车间",而腐蚀它们的是尔冬强的艺术修养,还有一份挚爱。自从它建成后,这里经常举办一些艺术活动,有画展,有话剧,还有他与田果安合作的格什温专场演唱会,尔冬强对艺术的态度是很宽容的,多元发展也是汉源传播有限公司的宗旨。所幸的是,他的努力得到了卢湾区政府和社区的支持。尔冬强也希望通过这样的形式将中国的文化艺术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同时,作为一种很有意思的社交方式,与老朋友相会。所以,每次举办歌剧沙龙时,他总是极恭谦地站在吧台一侧,对进来的朋友说:"请随便喝一点。"结束时,又在门口送客,握手,微笑,没有多余的话,一切都在他真诚的目光里。
尔冬强是这里的主人,但他总是在幕后微笑。因为人缘好,这里就越来越小了。
新的一年来了,上海歌剧院的艺术家要去全国各地巡演,尔冬强也要去西部"流浪",并为他《老银行》画册拍些照片。我祝他们一路平安,并希望他们早点回来。
《新民晚报》2003年1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