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冬强:聚焦Art Deco
摘自于《望》,2007年8月

二十多年前,Art Deco在上海人眼中还相对陌生,人们大多通过古董市场的旧货店和地摊上那些在文革期间散落民间的“抄家物资”来体验这股曾在上个世纪20~30年代风靡上海的艺术风格。当时,作为自由摄影师的尔冬强正迷恋于拍摄上海旧租界的老建筑。当他一条路、一条弄堂地梳理和拍摄上海老房子时,在不经意间发现了Art Deco,他被那些有着植物茎脉般,象征生命力的卷曲图案以及金字塔状的台阶式构图,放射状线条所吸引。这些典型的Art Deco造型语言是昔日海派生活的印记,它们在上海大多数的时髦高尚路段安静地存在着。“这些建筑无论是在80年之前还是在现在看来,都是时尚的,这便是Art Deco的魅力,永远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蕴涵在这些线条和图案里。”尔冬强说 。
去年10月,著名人文摄影师尔冬强的最新力作《上海装饰艺术派》面世,他在画册的后记中这样写道:“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动力驱使我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去反复拍摄这座我早已走遍了每一条马路和每一条弄堂的熟悉的城市。”尔冬强与Art Deco之间便是这样宿命般地吸引。自20多年前,他与Art Deco在街头不期而遇之后,尔冬强的人生大半都伴随着它一起度过。
开始的时候是对Art Deco风格的建筑着迷,继而又在旧货市场发现大量上海的老家具、家电和生活器皿中同样能找到Art Deco的身影,于是在拍摄照片之余,他也开始大量收集这些家具器物,相比那些厚重的中式家具,当时这些西洋风格的家具价格非常低廉。事实上,对于上海人来说,或许已司空见惯,并无多少在意它们的存在。“别人收集这些老家具多是为了找回文革时被抄家失散的物资,像我这么纯粹出于欣赏而收藏的人绝对是少数,因此也常被人取笑。”他便以这样一种不厌其烦的精神默默收集了几千件旧家具和器物,“光是香水瓶子,就有好几百个。在别人眼里,这也许是个相当古怪的爱好。”尔冬强笑着说。
与一般人对于自己心头之好狂热的迷恋方式有所不同,尔冬强一直以一种近乎冷静的优雅态度关注着这些在城市中默默存在着的艺术作品。“其实Art Deco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最早我们的父辈把它叫做‘老摩登’,职员以上阶层的人家多少都会收集不少这些时髦玩意,我小时候常见的49路公车车头就带有强烈的Art Deco风格。即使到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样一个崇尚朴素的年代也曾流行定制一种被称为‘捷克式’的家具,但其实也是Art Deco风格的,可谓是Art Deco风潮抬头。而花露水瓶子这样的用具直到现在还是在用以前的模子生产。收集这些带有强烈时代印记的家具器物,莫如说是在收藏一段时光,是尔冬强对于那段被过滤的,并且永远无法被复制的美好年代的缅怀。”只有经济基础发达的大都市才能成为Art Deco生存的温床,只有物质和精神都达到充沛的状态,才会有这闲情逸致去欣赏和收藏这些东西。在我眼中,Art Deco在精神层面上的意义要远远大于它在建筑历史上的意义。”尔冬强说,“我收藏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放在我自己的书店、艺术中心和博物馆里,我乐意与喜欢Art Deco的人一起分享收藏的乐趣,这让我觉得,在我与Art Deco之间,我并不是孤独的。”
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Art Deco。在尔冬强看来,这些建筑自有它非凡的意义——不过分奢华,不过分简约,不过分夸张表现,但却有强烈地区别于其他艺术风格的工艺表现,恰到好处的装饰赋予混凝土鲜动而与众不同的灵魂,美得无与伦比,可以说是那个美好时代那些建筑高手的杰出作品。
光是这样经年累月地大量收集,显然还不能叫尔冬强满意。在长达20年的拍摄和收中,一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摇撼他,心里总仿佛觉得缺少些什么似的。让他觉得有些小小小的遗憾。他开始去迈阿密和墨尔本等Art Deco建筑保护相对完善的城市摄影采风,想要出一本有关上海Art Deco的书的念头也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事实上,早在1992年,尔冬强在其《最后一瞥》的画册中曾用40页的篇幅介绍过上海Art Deco建筑,其后又在世界许多杂志专题中介绍上海Art Deco的建筑。去年4月,他又在日本东京资生堂博物馆展出过他所收藏的Art Deco风格家具和器物。但是,要系统地整理和回顾将近20年的拍摄显然全凭兴趣还不够,要从如此大量的信息中梳理出一条完整详细的Art Deco路线,这其中所耗费的心血可想而知。对尔冬强来说,出版这样一本有关上海Art Deco的书的意义更在于对自己过去20年来所从事的建筑视觉工作的回访。
于是便有了《上海装饰艺术派》,这样一本全凭着兴趣完成的画册,同时混合着的执着、岁月、热情和所有的美丽记忆。“整理这本画册中的大量照片,让我对上海Art Deco有全新的体验。”尔冬强的语气里充满谦逊的意味。“书中大量照片拍摄于20年前,现在很多我拍过的老建筑已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这20年里,上海始终以让世人都惊讶的速度在变,但这种对美好事物的热爱是不分时代的。”在尔冬强的画册中,当年住在常德公寓里那位家中有着漂亮壁炉的老先生,如今已经离开人世了。与此同时,也有很多老房子因几易其主而被赋予了新生,他们的外墙被刷上了水彩画般的绿色或蓝色,与那些古老的线条、几何造型和花卉浅浮雕自然妥贴地融合,这本画册中最让人感动的便在于这些有关于人与物之间的变迁。
《上海装饰艺术派》出版后,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强烈关注,美国《时代周刊》以“拯救优雅”为标题对其进行了采访,并认为他是亚洲第一个如此系统完整研究Art Deco建筑的人,这无疑是对他这20年来为保护上海Art Deco建筑所作努力的肯定。“近几年,无论是时装还是建筑设计都刮起了一股复古风,Art Deco似乎也越来越频繁地被人提起。出现像金茂大厦这样Art Deco融合了中国风的新建筑无疑让人高兴,但上海Art Deco能否在从前的基础上进一步确立自己的风格,从而在国际建筑界获得关注和影响才是更大的难题。
“惟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尔冬强以一贯儒雅的语速说,“Art Deco属于一个缓慢节奏的优雅年代,大家必须以慢一拍的姿态并用一颗柔软放松的心去嗅吸Art Deco的气息,你才会爱上它,无论是它的线条还是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