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改革开放20多年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积累下来的人类对于社会模式发展过程和探索得来的宝贵经验,不只是文字应该载入史册,图像上更不能留白。一个影像工作者如果对这个多变的时代缺少应有的敏感,摄影的文献价值如果长期被社会忽略,对这个社会及我们的后人,都是个悲哀。”
说这话的,是20多年来一直身体力行,以摄影为手段,致力于城市历史、田野考察的学者型自由摄影师尔冬强。11月6日起,《伟大的土耳其——尔冬强摄影作品展》在上海有名的田子坊艺术区尔冬强艺术中心开展,吸引了在沪的很多外国面孔,也吸引了上海社科院、高教院所以及文化艺术领域的各行业人士。
这位以捕捉和记录文化变迁而见长的自由摄影师,一直是以展览和出版视觉文献的形式致力于上海史、中国近代史、西域史等摄影的考察和学术研究,此次展览也只是他“丝绸之路视觉文献系列”中的一项而已。对于这项始于2000年的摄影计划,尔冬强已经利用7年时间多次深入中国西部及蒙古、伊朗、土耳其等国采访拍摄,参与了玄奘之路、中美蒙联合考察等项目,并陆续推出部分专题影展。他计划在未来的8年内,完成丝绸之路和欧亚草原沿线各国的田野摄影考察,用前后总共15年时间涉足这些国家和地区散落于各个历史时期的文化遗珍,出版一套完整的有关丝绸之路的视觉文献。
认识他的人都这样评价:“太成功了,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摄影,而是把摄影做成了文化。”多年来,尔冬强对上海的文化贡献了一系列开拓性的创意,他创办的私人博物馆、汉源书店、艺术中心、中国通出版社和他拍摄并独立出版的《最后一瞥》、《上海装饰艺术派》等几十本有关上海和其他中外城市的画册已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学者型摄影家。公众面前尔冬强的风光是他人后埋头史学,独自一人上路的个体体验。采访中他也多次表示:“现代社会太浮躁了,为人做事唯利是图,鲜有肯安静下来回望社会底蕴的人,也越来越缺少具有独立精神的艺术家了。”
独立思维付诸行动
尔冬强早在1983年就从人人羡慕的上海画报社辞职,至今一直属于体制外的自由摄影师。头几年时间他独自在国内的田野、乡村旅行,发现了巨大的创作空间,找到了一条通向中国传统文化、民间文化之路。他为国外十几本杂志提供图文稿,很多海外一流杂志提出的图文要求使他在专题摄影上有很大程度的提高。
1992年,他创办了自己的民俗博物馆。两万余件他从民间收集上来的老百姓日常生活器物、古旧书籍文献为现代飞速发展的社会留存了很多历史记忆。
上世纪80年代后期,上海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开始了,他自己想了一个“笨方法”:手拿1︰500的上海地图,穿行于每一条马路、每一个弄堂,对上海的老式建筑和西洋建筑开始整体性的拍摄和梳理。建筑之外,还涉及雕刻、刺锈、民间工艺、装饰艺术,后来系统到上海近代史城市变迁的各个分支:近代通商口岸、教堂、学校、老银行、邮政、海关等等。由此,他在摄影界最早提出了“视觉文献”的概念。
1996年,他开办了自己的汉源书店,经营起自己的图书画册以及具有民俗史料的各种中外书籍。
2000年,当上海掀起一股怀旧风,他站在一个史学家的角度,看到所谓的怀旧只是建立在道听途说、丝毫谈不上科学严谨的态度上时,觉得混在其中没有意义,于是他从上海近代史转到了西域史的视觉文献拍摄上来。
如今,尔冬强从丝绸路又拓展到欧亚草原,这块处女地上有大量草原上的遗存:墓葬、石碑、居住物……他说真的要感谢佳能新推出的带有GPS功能的IDs Mark Ⅲ,对于资料的拍摄和史物的精确定位,将会填补发现史上的空白。对于这项功能,尔冬强跃跃欲试。
独立的眼光看世界
从最早为国外撰稿时一口气拍摄舟山群岛50个岛屿,江南六七十个古镇,到上海每个历史建筑、街道弄巷的第一手资料,以及还未完成的西域史、南洋史、欧亚草原史,尔冬强喜欢“一网打尽”。对于自己认准要干的东西,他自信有能力做得更好。而在不断的行走中,基于历史感和一个艺术家的使命感,他又总能发现新的目标,只叹一己之力太微不足道。对于自身存在的探索精神,他希望能对他人有所借鉴:中国人不太重视世界性的精神游走,咱们有这么多的摄影人,如果能走出去,以一种独立的眼光看世界,在中外交流中会发挥很好的作用。
作为一个体制外的人,他曾经被拒绝过多次:辛苦拍摄的图文资料想出版,出版社怕不好卖;多年的心血想办展被国家级展馆一句“我们只做有定论的艺术家的展览”挡在门外;自己出版的书因海外版权禁止经营……作为一个上海人,他亲身经历了自己的4个住所因城市发展被拆掉的心酸,他在很多场合都表达过对于上海这座城市的疑惑:“如何善待历史给予我们这座城市的建筑馈赠,更为科学地、有效地保护上海的历史建筑?”于是,他自己做书店、自己出书、自己办场地搞展览。在他身上,有一种海派艺术家的独立气质,但他作为自由摄影师所具有的强烈历史感和使命感,是除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艺术气质之外,带给人的最大感受。
文献价值不应忽略
虽然干着摄影的行当,近年来应各国之邀往来于世界各地进行拍摄,但尔冬强的名字之于国内摄影界却一直忽远忽近,始终保持着距离。《土耳其摄影展》开幕式之后,尔冬强找到记者,对于他爱之深的摄影,凭借多年以一己之力的探索和如今取得的宝贵经验,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摄影的文献价值应为摄影界所提倡。
他说,也许是社会进步了,更讲究人性化了,更多的人倾向于关注自己的内心情感和感受。在当代影像艺术领域就不乏自我表达的艺术之作。对于艺术的表达,肯定是多元的、多流派的、以人为本的,但这只是艺术家体验和创作手法的极小一部分,并不是社会应该倡导的东西。艺术家应该具备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用独立的眼光和立场,多角度地见证这个社会的发展变化,从不同的切入点看待今天的社会变革,除了关注自己的生存状态、所处时代的社会变迁,还可以关注民族性的、世界性的东西,深入进去,共享经验,100个人应该有100种表达。说到摄影,他觉得这20多年来,我们自己在这个领域的系统工作几近于空白。“在世界范围内也少有像中国这种大规模的发展建设,其速度之快、变化之巨,摄影人应该更多地去关注和记录,以民间的力量传承下这段历史,影像的作用是巨大的。”
他感慨,老一辈摄影人像朗静山、舒宗侨等学养丰富,保留了一大批图像文献资料,包括对这些老摄影家本人,现在摄影界几乎听不到任何对于他们的研究,发出关于他们的声音。他们对于摄影的巨大贡献应该有人梳理,不应被人们遗忘。
他说,照片不仅体现出美学价值,更多的是体现在记录功能上。现在拿相机的人越来越多,除了乐于走出去拍自然、拍风光,还可以沉静下来,根据自己的爱好和对于某一点的兴趣,往历史纵深处走一走,多做些扎实的案头功课,如果把历史、文献的价值提升出来,照片的价值就大不一样了。如果还能既关注身边的变化,又关注外部的世界,两者兼顾到,做一个摄影人还是很开心的。
他提醒,不单单是摄影家,也包括摄影爱好者,手上的老照片等影像资料非常珍贵,应该进行系统整理,应该有空间和渠道进行展示。历史是人民书写的,如果真的建成摄影博物馆,那就不只是收藏知名摄影家的老相机和名人摄影作品,应该广泛征集散落在民间的珍贵影像资料。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必须依赖官方摄影组织得以保存和记录。摄影也要有学术性,希望摄影界多些学术眼光,而不只限于热热闹闹搞活动。
也许没有几个人能像尔冬强这样单靠摄影,就把经济的平衡做得很好;也许没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身在圈内却置身圈外,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人物档案:
尔冬强,文化学者、摄影家,开办有汉源书店、尔冬强艺术中心等文化机构,热衷摄影文献价值的开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