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冬强的上海细节
摘自《逍遥》,2007年12月

摄影家尔冬强对老上海的记忆是什么?一头蓬散灰发、一身艺术气息的他,悠悠说起法租界梧桐行道,入夜一片漆黑寂静,只听得虫鸣蛙唱,还有点着灯屋里传出低低的大提琴声,这样充满诗意的宁静,却在接下来的各种运动中破坏殆尽,人心被激荡后的亢奋,竟一直延续至今,房市股市发烧,人人都在追求财富。
在尔冬强位于田子坊的工作室里,刚进行了“上海细节”的摄影展。数十帧黑白照片里,人们在搓麻将、炊煮、逛市集,宏伟的西欧式建筑外一排排晾挂的平民衣衫。这些上海角落里进行的种种,没有戏剧性的场景,没有惊人的揭露,有的只是上海人的生活细节。
自从知道田子坊后,我常到尔冬强的工作室参观。当年,他跟画家陈逸飞携手,率先把此地的厂房改建成工作室,艺术家闻风而至,商铺随之而来,而有了今天生气蓬勃面貌多元的田子坊。
尔冬强工作室一进门处摆了很多他的摄影专著,展览区有一些老家具、沙发和茶几,供应茶和咖啡,还有一架钢琴。二楼则是工作室,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挑高的屋梁、露天的采光,这个由厂房改造的展览馆其实是一个文化沙龙,除了摄影展和画展,还举办各种艺文活动、中西文化交流,连美国大使馆都在此办活动。深耕三十年,尔冬强已是上海文化界的一道风景。
我曾在这里参加替作家唐颖举办的新书发表会,当晚嘉宾云集,上海艺文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现场有戏曲和鼓乐,喧哗的笑语声中,我注意到尔冬强隐于人群中,非常低调。但是,这个早晨,当他坐到我面前,开始说起多年来致力的“视觉文献”时,他的话语倾泄而出。“回望过去三十年来时路,似乎很清晰,但当时是不知不觉的,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或许是一种召唤。”
拍摄上海的种种细节,其实是尔冬强对上海一种精神和人文关怀,藉着镜头作见证。这种见证始自少年。尔冬强有个成分很坏的出身:爷爷是美国海军,父亲在石油洋行工作,文革开始后,风云变色日子难捱。父亲拿钱让他离开,他遁入农村,在徽州、歙县、祁门等古镇,看到从明清以后没有改变过的民居,所有生活器物皆是木制竹编,没有任何塑料,丰富多彩的年俗,更令他看痴了。这是少年尔冬强的震撼教育。用父亲给他的老柯达相机,他开始记录这一切。
从七O到八O年代,尔冬强拍了中国乡土系列,包括江南古镇及各种民间艺术:面具、镌雕、塑作、织锦、陶瓷、彩绘。
当时的中国是个锁国,西方国家不得其门而入,初生之犊的尔冬强,不知天高地厚,拍了很多乡土中国的照片,向外国刊物投稿。可想而知,这样的图像如何震动西方的读者,他从未被退稿。刚开始拍的照片不好,国外刊物求稿甚殷,甚至提供镜头和胶卷,只希望他能继续拍下去。而凭着家里原有的海外关系,他也能取得国外杂志,吸收新知。就这样,尔冬强成了中国第一位自由摄影家:既是不受雇用的个体户“自由”,更是艺术家独立创作的“自由”。他赚到的稿费,全用来收购民间艺术品和古董家具。他解释自己的原意并不在收藏,只因为拍照需要,农村屋里的光线不佳,索幸就把器物买回去拍。日积月累,竟有了两万余件收藏品。
他在上海郊区青浦徐泾镇,买下一处农舍,改装成民俗博物馆,两栋房,二十二个房间,安置着从中国各地收集来的艺术品和古物,可谓是上海改革开放后第一个私人博物馆。可惜的是,上海除旧布新的拆建之风,几年前刮到了那里。呼吁保存无效,尔冬强只好另起炉灶,往更偏远处去,在金泽觅到一所明朝老房,当地小桥流水不,是古代生活的原生态,为了怕引来开发商,暂时不对外开放。
他的乡土摄影系列,本来可以一直做下去,但此时中国发生了大规模的城市改革运动,到处都在拆迁。他自己在上海就经历了四个住屋被拆的荒谬事情。建筑高架路时,老房子更是整片整片地拆。有的老房子没拆,但装修得一塌糊涂。
“建筑是文化的载体,如果这个实质的载体都不存在了,我们更难去解说其中发生的故事。”尔冬强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开始抢拍城市,以他的镜头为急速变化中的城市作史。拍得最多的,当然是他土生土长的上海,留下了关于上海装饰艺术派、西洋建筑、法租界、老别墅、徐家汇、青浦、杨浦等影像纪录。
西方媒体曾称他是“学者型摄影家”,他在拍摄每种主题时都作了大量研究。除了老建筑,他还作了邮政、海关、银行等专家史。记录相关的建筑、出版物、器物、家具等。
十一年前,他在绍兴路买下一栋老房子,开了一家“汉源书店”。里头摆了很多收集来的老家具,充满怀旧情调,人们就着大窗,啜饮咖啡、读书。于是那里成了一个文化沙龙,也是许多电子和平面媒体采访时乐意选择的场景。
曾几何时,怀旧蔚为风尚,所有的人都在写老上海,研究老房子。此时尔冬强丢开城市题目,眼光看向了丝路、西域、欧亚草原,关注的时空从近代史跃向古代史,题目愈做愈大。手边正在筹备的下个展览是土耳其伊斯坦堡,“那是个随处可以触摸到千年历史的伟大古城!”以惊人的毅力和文化使命感,尔冬强再一次作了先驱。
带着相机,尔冬强曾经徒步走陕北,骑脚踏车游江南,赶毛驴板车行新疆,开吉普车过沙漠,一路走来,他说自己没有接受过任何基金会的赞助,也没用过他人赠予的一分钱。尔冬强奇迹似地成功了,成为海内外知名的摄影家,作品也被广为收藏。时当壮年的他,已为后人留下近三十本的画册,记录着消失中的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