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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钟雪燕
在通向上海虹桥国际机场附近的青浦县某一隅,碧绿开阔的田野上,错落散落着几户农家。早在几年前,摄影师尔冬强就搬来此地居住。
走过田埂,柴垛,推门而入尔氏城堡,扑面而来的,除了家舍特有的稻香气息,还混合着一股浓烈的三十年代旧上海的气息。起居室的壁炉及各种摆设,饭厅卧室工作室的雕花门,床桌椅等各式旧家具,都给城堡烙下了三十年代上海的鲜明印记。但见墙上挂着古朴老式的各种挂钟及三十年代明星挂历,低柜上放着老式手摇电唱机老式电话机,以及各种各样古朴老式的照相机、古玩等。从那间“中国厅”宽大的玻璃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天井里一株高大茂盛舒枝展叶的芭蕉树;从另一间幽静的“听雨轩”往外瞧,可以看到后院一大蓬姿态秀美的竹子,小河,以及河对岸的果园。而拾级而上,登上我那天临时给它命名的观晨曦眺夕阳位置颇佳的“晨昏台”,就可看到一大片碧绿的稻田,开阔的天空,不远处的鱼塘,和玉米林茭白地什么的了。
尔冬强的隐入农村,究竟是一个具有前瞻意识的艺术家对尘世的逃避,还是作为一个善于思考的知识分子,对人自身生命活法的一种实践,一种内心对如何真正“诗意地安居”的一个自觉的选择?
尔冬强的心底开着一家古玩铺。但从他更深的心井里抽出的,则是古老中国积淀了几千年的浓稠的文化乡愁。
尔冬强多年来一直以一种独立而又孤独的姿态立足于这个世界。
满族人尔冬强的家庭背景有点奇特。他的祖父是以前美军陆战队成员。尔冬强甚至从未见过这位长期生活在美国的爷爷。虽然祖父是威武的军人,但七个子女却大都少军人气质而多艺术细胞。尔冬强的三伯父、五伯父曾经把家里的金条一条一条的拿出去变卖,玩摄影,拍电影。三伯父的儿子尔冬升,同样是一个玩起艺术不要命的主,前几年用全部家产抵押拍了《新不了情》,结果一举获得金马奖。现在是香港颇有名气的年轻导演。
尔冬强的血液里似乎也继承了这种遗传。文革对家庭的冲击使尔冬强从小就变得敏感而孤独,但他却在照相机的镜头里找到了观察世界的窗口以及联接内心和大自然的通道。自小学四五年级起他就常在暑假挎一架旧柯达照相机外出旅行和拍照。草地,森林和大海一直伴随着他长大,使他内心和大自然的感情越来越深。
尔冬强一开始从事的也是所谓“沙龙艺术”的做法。并拿过大大小小的许多摄影奖。后来他对这种公费创作,寄情于山水的唯美主义做法产生了怀疑。几千年来江山不改,只是多了一点环境污染。在他看来,这样的摄影创作不过是有闲阶级的消遣方式,其所谓的诗意似乎太过表面和浅薄了吧?从八三年起,尔冬强自觉地把视角从摄影沙龙的做法中转移出来,投向更广阔的空间,追求纪实的手法,并赋予摄影以一种文化关照。
学会放弃,是尔冬强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在纪录和挖掘中国传统文化的过程中,尔冬强对中国民间工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他认为,我们中国人根本没有必要妄自菲薄,中华民族一直有着十分丰富的文化底蕴和文化遗产。在热闹的淮阳庙会,人祖庙会上,到处可以看到我们祖先生殖崇拜的变象,那些石雕,树雕,根雕,年画,刺绣等,都饱蘸着中国人的情趣和生命力。他曾在河南淮阳看到一个叫做李修身的民间艺人,一辈子做泥塑,用贫瘠、苍凉的黄土作为艺术材料,捏出活生生的各种人物和场景,有很可爱的精神上的丰满。而在徽州,往往你随便跑进一户人家,主人也会拿出藏书字画什么的侃一通。
在摄影师刚刚装修一新的乡下城堡中,其近二十年来从全国各地收集起来的各种中国民间工艺品装了满满几屋子,泥塑,面具,古钟,瓷器,窗饰,木雕,古船,纺车,民族服装以及各种古玩等不下两万余件。摄影师苦心经营多年的“尔冬强中国民间工艺博物馆”已经初具规模。在这特殊的空间里,细细观看这些凝聚着中国人几千年文化底蕴、气息和情趣的件件东西,会有一种时光飞逝的眩晕感。
没有文化乡愁的心井注定是一口枯井。尔冬强在中国博大的土地上到处探掘,他的心井,已注满汩汩流淌的浓浓的中国文化乡愁。
尔冬强的目光闪烁着思索之光。看他那些画册,可以看到照相机的镜头后面,是一双冷静而又深情凝视的历史的眼睛。
久居乡村的尔冬强对上海这座城市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是既热爱,又逃避。他既十分迷恋三十年代的老上海,同时,也以一个参与者的姿态,记录着今天新上海所发生着的一切。
翻开尔冬强三本印刷极其精美的画册《A LAST LOOK》(《最后一瞥》)、《GOD AND COUNTRY》(《上帝和国家》)、《NEAR
TO HEAVEN》(《靠近天堂》),你会极其惊讶地发现,这位热衷中国传统文化的摄影师,同样对西洋建筑之美注入了丰厚的情感。他的足迹踏遍好几个省市,他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拍的西洋别墅,西洋教堂,及其他西洋建筑,充满诗意。他是一个踩踏着中国文化土壤和西方文明土壤同时吸收养料而成长的黄皮肤混血儿。
尔冬强对上海这座城市极具好感。“没有一座城市能象上海这样充满魅力!这样的善于求新求变,兼容并蓄。”但同时,他又承认他是一个十分怀旧的人。上海这几天翻天覆地的变化,给他带来十分复杂的矛盾的情感。每逢有漂亮的老房子要拆,他总会挎着他的照相机去为那房子照上一张最后的“遗像”。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转上一转,竖耳倾听,眼前会出现以前在这幢房子里可能有过的种种生活场景。但在这美的孤坟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建筑呢?这常常会让尔冬强感到某种伤感。
难道文明的进程有时就是要以摧毁美而作为代价吗?
最近,尔冬强在拍《江南古镇》、《徽州》这两本画册时,再一次感受到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两重性。当他看到以前小桥流水的江南许多河流遭受污染,以前最不缺水的许多古镇现在竟到了要用大缸去接雨水以解决用水的地步,颇感心痛。他承认,其实他骨子里是十分欣赏以前中国士大夫阶层的那种精致优雅的生活方式的。“特别是天人合一,和自然极其的和谐。河流,古桥,戏台,以及亭子,廊桥等,有真正的闲情逸致,和大自然十分亲近,而且,十分顾及到人这个因素。”
历史常常就是这样的无情。现代化的长驱直入必然要荡涤传统,打破老旧。怀旧虽然是很个人的情感,而且常于事无补,但怀旧的心绪却能帮助人们真正积淀下一些精致和诗意的东西。他用那双饱蘸情感的眼睛向这些浓缩着历史沧桑和美的神韵的老建筑及古镇投去无奈的最后一瞥,内心企盼着,正由人在大力推动着前进的现代化,不要到头来只是被铺天盖地的金属水泥建材电器等硬梆梆的物件所吞没了,而应同时更好地关注人自身,回到人本身,能真正充满着人本的鲜活气质。
尔冬强的灵魂穿着一双草鞋。穿行进出于他的居住空间和心灵城堡之间,城市和乡村之间,中国和西方之间,理想与现实之间。
人,怎样才能算“诗意的安居”?这绝对不是一个仅仅和建筑和房屋有关的问题。恐怕尔冬强要用他的一生来寻找这个在他看来其实是个更大的哲学命题的答案了。
在他看来,诗意地居住,常常是为了更好的出发。他的城堡不过是他心灵的休栖地而已。诗意地在地球这个家园居住,就是要寻找一个最佳的生活方式。是人的肉身和灵魂共同安居的命题。
为了达到这种诗意的境界,就要经常远离都市让灵魂不断地出游和旅行。至今为止,尔冬强已经跑遍了中国三十个省市自治区和直辖市,每年花在外出旅行的时间长达八个月左右。他曾尝试过自行车环游太湖;也曾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徒步走完陕北十二个县。为拍社戏,过春节,闹元宵等民俗风情,尔冬强连续十四年的春节是在外地度过的!他这种纯粹是为了满足心灵需要的远离家园,就把他和那些苦行僧式的带有明显功名色彩的远足者们区别了开来。
尔冬强的摄影事业从文化入手,但同样在商业上取得了很大成功。现在,他做摄影师身价已达到一小时数百美金;他在香港和美国都有自己的图片代理商;他甚至在香港已拥有自己的“中国通”出版社;最繁忙的时候,他曾经同时为国外十三家刊物提供照片;其中最高的做海报的一张图片开价高达两万港币。在他乡下的工作室里,电脑复印机传真机等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并可经常看到他驾驶着那辆蓝色北京吉普繁忙进出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潇洒身影。
尔冬强其实还可以在商业上名声上走得更远一点的。美国著名的洛克菲勒家族成员曾和他见过面;香港有名的实业家何先生诚恳邀请他加盟麾下;许多德国、法国的老外交官后裔请他去国外管理放满东方古董的城堡。但尔冬强全都一一谢绝了。在眼下多少人忙忙碌碌为之全力奋斗的金钱和名声面前,尔冬强只是作了个浅浅一笑的拒绝手势。
因为他最想要的,无非是心灵的饱满和充实。人生在世,面临的诱惑实在太多。对尔冬强来说,只想要那些用心去感悟到的东西。这个早已踏遍全中国,光西藏就去了三次,安徽去了七八次,并已到过美国、英国等近十个国家的摄影师,已经切肤地意识到,人生就象酿酒,只有那些很醇很真的东西会一点一滴地留下来,在心里发酵;而那些表面喧嚣繁华的东西,则常常会化作灰尘,抖一抖拍一拍就全都烟飞灰灭了。
尔冬强原计划在四十岁以前跑遍全中国,四十岁以后周游世界。这个计划现在早已提前进行了。九月底,他将再次去美国、法国,并去捷克和波兰拍片。在已经完成《中国通商口岸》、《长江的商业文明》等画册后,他接下来又有了一个更为庞大的计划,他要拍一系列的电视记录片,还要做整个地球的殖民文化史。更好地记录古建筑,这个整个地球的文明遗产,在有效地挖掘这诗意的空间的同时,从而更有效地完成诗意的自己。
早在三年前,尔冬强隐入乡村之时,似乎并没有听说过海德格尔这个德国哲学老人的名字。今天,当我捧读《人,诗意地安居——海德格尔语要》,想这东西方文化和生存背景决然不同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入农村,心灵还乡的道路,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吗?不禁对难懂的海德格尔,以及他的“诗意”有了点浅浅的理解,同时,更对摄影师真正骨子里的“诗意”有了深深的礼赞。
《时尚》 199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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