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早早

  他把家安在郊区,使自己不那么都市化,于是他可以保持一丝超然于都市尘嚣的心情;别人搞摄影,拼器材,拼技巧,紧追摩登时代,他却一门心思地捕捉着旧时代的影子,他说自己是个过了时的乡下人,但在许多中国人尤其是外国人眼中,他却是个对潮流极为敏感的时代人物。
  听说《时尚》杂志要为他做一次人物专访时,尔冬强在电话里开起了玩笑,他问:“这么时髦的杂志,要介绍我这个乡下人?”
  尔冬强在上海市区有住房,位于旧上海法租界的一条马路上,是一般上海市民都向往的所谓“高尚住宅区”。但他现在的家,应该说是在上海近郊青浦县的一个小村庄里,远离公路,好像也远离人们概念中的上海气氛,一派田园风光。那是两栋水泥的二层楼房子,分为前后两进。门前就是一大片绿色的农田,窄窄的田埂是他回家的路,田埂上间或会开一辆手扶拖拉机,因为离得远,听不见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音,反倒有一点诗意的轻盈。屋子的东面和背面临着一条小河,河里终年游着农家的鸭子。临河的屋后,长着一抱翠竹,所以他家门上的对联是:“河边疏竹环人家,帘外春风归燕影”。正对着那抱竹子的房间,被命名为“听竹轩”。 如果照普通的分类标准,不了解尔冬强的人,也许会把他称为一个优秀的摄影家。早在八十年代初期,他的摄影作品就在国内的比赛中得过奖。至今,相机仍是他的主要工具。但事实上,与其说尔冬强是一个摄影家,不如说他是一个文化研究者。尔冬强的摄影,同我们平日见到的许多摄影不一样。那些摄影,大多是在描绘一些静物,是纯粹的美术作品,而尔冬强其实更像一个历史学家,他用他那支特殊的笔记录历史、追寻历史。

  早在1983年,尔冬强同其他几个摄影师代表上海到四川去参加一次全国性的摄影会议。他们在那里切磋技艺,共同讨论,会议还专门安排大家一起去创作。尔冬强说,就在那时,他突然对自己和大家追求的摄影境界产生了怀疑。中国人的审美、画意都是差不多的,如果要拍日出,大家几乎会选择同一种光线同一个角度,结果,每个人拍出来的变得都是一样。尔冬强决定从此退出国内所有摄影比赛,“我是一个不喜欢做与别人一样的事的人,那就势必要找出另外一种摄影的题材来。”这另外一种题材,汇成的摄影集是这样一些名字:《最后一瞥——上海西洋建筑》、《中国的教堂》、《中国避暑胜地的西洋建筑》、《中国近代通商口岸》、《长江商业文明》、《中国民间艺术》……
  尔冬强对自己摄影目标的修正,来自于他文化上的悟性,也来自于他早已养成的旅游习惯。从念初中开始,尔冬强就开始独自旅游。“文革时,没什么东西好玩,整天关在家里,父亲就鼓励我出外旅行。最初去的地方是哥哥姐姐插队的安徽,买一张车票,沿途的站都下去逛一逛。然后,就开始带着相机跑远途。”36岁的尔冬强至今说起来,还感激他父亲当年无意间,给了他此后一辈子的广阔天地。近20年来,尔冬强不仅走遍中国大地,光西藏就去过4次。每去一个地方,在他都是对当地民俗、历史进行研究。拍了一批照片回来,整理研究以后,他会一次一次再去补拍。从最初的热爱自然开始,接触到了实实在在的中国历史。从对历史的兴趣出发,生发了要将传统文化介绍给世人的愿望。
  也是在1983年,尔冬强开始向世界上一些优秀的杂志投稿,居然一投即中。那时,中国刚刚开始改革开放,西方世界有了了解中国的需要,但碍于种种原因,他们还无法派出自己满意的摄影师,况且并不是所有到中国来的摄影师,都可能如尔冬强这样对此地的民俗民风有异常敏锐、专业的感觉。尔冬强顷刻间成了一些权威杂志的特约摄影师,专门介绍中国的风土人情。这样,一做就做到今天。
  尔冬强给自己定了一个位,他要用镜头去解释中国和中国人,用画面帮助现代人去回忆过去,以使现代人不致被历史遗弃,因为没有人做这件事,他就成了独一无二。
  海外杂志给的稿酬是优厚的,这让尔冬强对中国传统文化、历史的研究追踪有了雄厚的物质支援。“那时,基本上每个星期都去外地拍照。通常是星期五去,下个星期一、二回来。”积累了大批素材之后,尔冬强想到了编书。国内的出版社由于经济原因,总是只能忍痛割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痛下决心,只出了《中国民间艺术》和《贵州傩文化艺术》两书,而这远远不是尔冬强心中的计划。他把目光转向国外的出版机构,反响异常热烈。回忆当时的情况,尔冬强说:“这给了我一个讯息,或许我可以自己办个出版社,专出我自己的书,想出什么就出什么。出版行业应该只需要第一笔资金,我对自己有自信,况且没有书是一本都卖不出去的,多少都能收回一点成本。当然,要办一个完全的私人出版社,在大陆是不可能的。”于是,尔冬强在同美国的一家出版机构接触之后,乘从美国回上海转道香港的机会,在香港注册了自己的出版社——OLD CHINA HANDS PRESS(中国通出版社)。那已经是1992年事了,1993年,中国通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书就是尔冬强的《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此书在海外异常好销,至今已经卖到三版。就是说尔冬强不仅可以收回投资,还有许多盈利。
  有了盈利之后,尔冬强紧接着着手推出自己的另外四本摄影集。同时,应读者作者的反应,开始出版一些外国的“中国通”的回忆录。目前,中国通出版社已同世界上五大民间“中国通”组织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出版社定期出版一张报纸免费赠送给5000个中国通。“他们大多曾在中国侨居,对中国怀着感情,应该都是我出版社的基本读者。我的这张报纸,在介绍许多中国通感兴趣的信息的同时,也是在给出版社的书作广告。当然,不是我出版的一些相关书籍,我也作大量的书评介绍,包括它的内容和什么地方有卖。”这张免费报纸,给尔冬强带来了许多友善的朋友,他们甚至希望尔冬强在他的出版社办一个附属机构,统筹这世界五大“中国通”组织的日常事物。“也就是互相联络联络,通报一下大家感兴趣的消息,怀怀旧。”举重若轻的尔冬强如是说。
  尔冬强家的两栋两上两下的房子,以及房子内外的空地都放得满满登登。除了他工作室里的电脑、复印机、传真机等等现代化设备,家里全是尔冬强在全国各地摄影、采风时收集来的民俗工艺品,大到水车、石磨盘、乌篷船、中西家具,小到公仔戏的提线木偶、荷包、鼻烟壶。这几年,尔冬强一直在筹备建立纯粹属于他个人的私人民俗博物馆。中国现在收藏大军的人数极为可观,收藏的种类也几乎无所不及。但是,他们大多一人专攻一项,顶多旁及几个相关的分支。还很少有人像尔冬强这样大范围收藏的。尔冬强自称是一个历史感极重的人,他对传统文化中的一切都感兴趣,都想研究。在一度研究中国近代五大通商口岸的过程中,他收集到了许多在沪犹太人和其他外国人的墓碑,“将来,它们也会被陈列在我的民俗博物馆内”。尔冬强说,他的民俗博物馆起码有上万件藏品。他收集的西式家具,不仅仅是西“式”,它们都是“原装货”,当年随着西洋移民乘邮船飘洋过海而来。
  可以这么说了,此刻的上海,谈到文化谈到文化人,你不知道尔冬强就算是太孤陋寡闻。有人说尔冬强是个摄影家,有人说尔冬强是个出版商,有人说尔冬强是个不可多得的文化精英,对民族和国家的历史有着强烈的责任感。无论怎么说,多年来,尔冬强一个人埋头苦干,到现在终于蔚成大观,赢得了文化界内外的一致称羡。目前他即将完成的一项工作,是应邀统筹、联系、编辑一本反映近几年来上海文化各个领域状况的书《大趋势》。他正在着手进行的新工作是拍电视片,既探讨改革中的中国城市化问题,也关注历史传统的寻根。除了关注上海、北京、西安、深圳、香港这些城市,他还投注极大的热情在古时徽州地区上,他已经实地考察了徽州的各个村落,还准备从各种学科的角度,联络专家学者对这个中国文化的缩影进行全面研究介绍。在制作电视片的同时,考虑着手同一题材电脑多媒体软件的制作。尔冬强的家,现在已经是上海的一个文化景点,不仅是上海本地人,外地的文化人,在沪的外国官员、学者都曾慕名前往,去后无不既惊且羡。
  他相信,在现代社会,一个人太容易与人雷同——因为你想到的差不多别人也想到了,一件事的价值也太容易变得平常——比这更不同凡响的很可能就发生在明天,所以,他不和别人挤在同一条路上,他从都市从现代悄悄跑开。当他站在现代与都市的边缘去看别人的时候,这种行为就有了一种新的价值,这价值让拥挤在现代都市中的人转头注视。
  同尔冬强谈话,你常常会有震惊的感觉,因为同你想象中的区别太大。他对新事物反映之敏锐,几乎可以说出类拔萃。他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喜欢做开路先锋,不喜欢人云亦云。早在多年前,他就致力于对近代上海这个特殊地区的文化现象进行记录、整理,拍了一系列照片。目前尔冬强表示`,对海内外日益增温的“上海热”已失去兴趣,他有自己新的兴趣。那就是借助电视的形式,将中国的文化、将自己对中国文化的理解表达出来、介绍出去。“做文化工作,当然是希望读者越多越好。”尔冬强说,“这样说来,现在电视是影响最大的一种工具,那么,我就来做电视。考虑到电脑多媒体是将来发展的必然方向,那么最好应该是在制作电视的同时,制作相同内容的多媒体影碟。”听起来,完全是一派捷足先登的生意经。多媒体在世界其它先进国家尚是刚刚起步,制造多媒体软件的公司也还不多,尔冬强却已有了实施的具体目标。这样的人,在商场上如何会不胜?

  但是,坐在你对面的尔冬强确确实实是一个典型的忧国忧民的中国知识分子,始终思考着人类的终极关怀。他拒绝了许多杂志高报酬的聘请,只为了腾出时间来做一些有文化意义的工作。“纯粹的技巧摄影,在我却是有些浪费。”他说:“未来几年,城市的流行病将是人们心灵的疾患。像目前这样对物质、金钱的极度追逐终将会过去,因为物质追求毕竟容易达到。在满足了物质追求之后,从浮嚣中安静下来的人们,一定会陷入极度的反省。一切生理上的病都有药可医,唯独人在满足了物质的享受之后,心灵的痛苦和虚幻将是无以医治。”他希望自己真正能在这方面做一些事,为自己也为别人。
  心甘情愿肩负如此使命感的尔冬强,只可能是一个“工作狂”。一年中不在家的日子比在家的多,在家的时候,也是工作缠身。读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基本上由他的夫人管。“我只看他每天的日记。”尔冬强这样告诉别人的时候,脸上不是没有慈爱的表情的。走过世界许多国家、每年要去国外工作旅游的尔冬强,对下一代是开明的,他说儿子的一代“是新人类的一代,他们有他们的活法和想法,我们管不着。我不管他的成绩,但有时候,会建议他看点什么。”想来在他儿子的心里,尔冬强一定是个好父亲,是不是经常在家并不重要。

《现代画报》 199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