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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唯铭
我一直是一个大中国主义者,推广和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是我穷此生追求的目标。这次在欧洲各地旅行,置身于灿烂的西方文明,令我对东西方文化有一种更深入的比较,中国文化要走向世界,应该找到一个契合点。
——尔冬强《来自柏林的书简》

上海青浦县徐泾乡,三一八国道左侧四五公里处,尔冬强在这里找到了如同荷尔德林所说的“诗意的栖息之所”。
两幢乡村民居,数百平方米的空间。这里有着笨重的木门、碎砖铺就的甬道、在风中摆动的大红灯笼、垂放在廊柱旁的竹筒,此外还有竹林、古船、青灯、小河……
充满了乡野之趣和一种主人渴求的“东方闲情”……必须补充一点的是,正有大批民间艺术品陆续不断地运抵这里。它们是尔近十年的乡村漫游生活中的结果,它们包括纺车、古船、古墓碑等等。我在尔的房间里便目睹了三张明清风格的大床,繁复的装饰、流畅的线条、精雅的工艺,让你深刻地感受到若干个世纪前先人便已达到的艺术高度。所有这些工艺品都将在尔构筑的民间艺术品博物馆展出,免费向这座城市开放。当无数个上海人(中国人)正迫不及待地弃置旧物件(从老式家具到老式住宅)而以新物件(从不锈钢门楣到国际式风格)来点缀、来装潢自己的居室时,尔却将陈旧、古老的东西搜寻找来,向那些快步向前的人们展示他搜集的历史,传承我们的文化之根。
指出尔的空间位置十分重要,某种意义上说,他较之朱、张、王更彻底地摆脱了城市生活,在生活方式上处于边缘状态。鉴于我和他个人的熟悉,我敢肯定尔的退入乡村决不是一时的冲动和哗众取宠。因为早在五年之前,在富民路那间小房里(今天,这间小房已被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搅拌机搅得一干二净),我便倾听了尔冬强的话语:他不习惯城市生活,他希望能去乡下定居,过一种类似隐居者的生活。
尔的与众不同之处在那时便已隐隐显露,当城市正被新物质主义大潮推涌而去时(“扒分”一词最大程度覆盖了不同阶层),当城市人正在有史以来最物化的世界中乐此不疲时(大大小小的新空间装满了渴望肉欲的肉身)。尔冬强却背转身子,希冀着在乡村中获得栖息之地,并对物化的生活投以疑问的一瞥。

今天,尔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因缘促使尔冬强退入乡村。由于我还不能更深入的进入他的家族史和他个人的心理史,我无法揭示就中的秘密。我只知道他的祖父曾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军官,我还知道他的家族曾有一段显赫史,这使得他们拥有最精致的中西结合的生活方式。
但是,尔冬强如果寻找的仅仅是一种纯粹属于个人的生活方式,那么他被描述的意义也许仅限于此。
事实上,尔不光是用退隐山林来表达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的逍遥情怀;空间的边缘性和对城市生活的适度拒绝,从来没有妨碍他对现实关怀的视线。作为一个杰出的摄影家,尔近年来的创作便大量以城市——它的变迁与发展——作为背景。
我们首先看见了摄影集《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在这本集子中,尔冬强梳理了我们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摄下了西方文明在将近二百年中渗透于这方空间的每一个足迹,用物质的形式呈现了异域文明的面貌。
《中国近代通商口岸》以更宏阔的眼光展现了中国本土向西方世界开放的第一批窗口。它们的意义是多重的:从西方的角度来看,这些窗口是瞭望这个中央帝国内幕的一个窥视孔,并且,今日西方资本的再次进入与这些窗口密切有关;而从中央本土的角度来看,一种悠久的文明正是通过这些窥视孔得以与另一种文明相遇,它们各自的傲慢和冲突曾经导致了一场场战争。
《美国华人月刊》199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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