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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丹燕
在我认识尔冬强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在上海的一个挺不错的工作,记不得是一个处长,还是一个处长助理,放弃了一份上海男人干净平琐的生活,辞职到中国陆地的深处去收集中国古旧的工艺品,去拍摄那里的人们的生活。那一天我看到了他许多资料照片,那么蓝的广旷的天空,那么泥泞肮脏的道路,那么瘦小而夺目的结实的野花,那么旧的、仿佛脏纸做成的古代民居,陆地深处的人们还有那么干净又那么寂寥的微笑。尔冬强出现在这一切中间的时候,就像一只鸟停留在树枝上一样。他说他无法在城市里生活三个月以上,他会透不过气来。
而我,在他的工作室里,如果在座的人都不说话,也会有一点透不过气来。他的工作室里,陈放着数不清陈旧的中国民间的工艺品,年代很久很久的油灯和长烟枪,被熏得很黄;年代更久的比我手掌还小的绣花鞋,精巧得残酷而且怪异。在那里还有把生殖器当作图腾崇拜的泥人,还有一个破了的竹篮,虽然那竹篮被虫蛀了一个大破洞,但完整的地方,仍旧细密犹如工艺品。在他的工作室里充斥着凄丽的死亡了的气息,总像是有许多不能看见的怨怼的美丽鬼魂在那许多物件中飘荡。
尔冬强和我是同届的中学毕业生。他蓄着短短的胡子,他说他十分十分地热爱和崇拜祖先,心疼那些在无奈中陈旧下去的古代的艺术品和散落在内陆的永远只能自生自灭的工艺品,他爱那些东西,所以他把它们都拍成照片,保留它们的形象,竭力将它们传播出去。
我不知道他从城市不断地出走,是因为害怕城市的那种淡漠然而忙碌的生活呢,还是因为在他胸中汹涌着的酸楚的爱意。我有个朋友也是不能在家里待到三个月,必定要出差到外地去一下,她喜欢火车离开城市,进入陌生的田野时的旷然心境,那时她会突然觉得自己将原有的生活统统甩开了,像从水中抬起头来一般能够自由地呼吸。
就这样,尔冬强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特别的人,以致于一圈人坐着的话,他不说话,在他的四周也会环绕着一些特殊的气味,那是一种将自己释放以后的自由、警觉、强悍以及宁静,这使得他坐在一群城市人中间的时候,也像一只鸟停留在树枝上一样。
新民晚报 1991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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