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小磊  

  尔冬强,一位摄影师。这是在他从事摄影许多年之后,上海人才开始慢慢知道的一件事。这时,自他刚开始拍照的那年算起,大概已有十年了。但他不仅仅是一位摄影师。
  尔冬强开书店了——一些朋友有点奔走相告的意思。在哪里?绍兴路。其中的一个人路过,推门进去,尔冬强去布拉格了。捷克人请他去拍照。
  很快,另一个人在报上预告:尔冬强在绍兴路开了书店,绍兴路作为一条出版街是不是要恢复昔日门庭若市的盛况了?读书界的朋友很关心这件事。马上又有一个人一路找去,他又去英国了,不过总算好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尚未上满书的弧形褐色书架上,放着尔冬强自己为自己出版的影集:《最后一瞥》、《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一共五本,总称为《消逝的帝国》。尔冬强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出版社,这些书既是他的作品,也是他的产品。
  《最后一瞥》是关于上海的,里边的照片所拍摄的东西,上海人大概多少都看见过,但你决不会想到尔冬强拍得那样特殊,差不多每个角度都是你意想不到的。由此,也就构成了另一个上海,一个历史长河中的上海,一个人文意义上的上海,一个地地道道的经典的上海,这样的书是可以令上海人骄傲一辈子的——他们居然拥有这一切。尔冬强是怀着最后一瞥的心情去拍这些照的,大概拍了十几年。十几年,都要怀着一种最后一瞥的心情是很不容易的。
  尔冬强的照片算不上是这里的人所习惯的那种艺术照,因为所拍之物本身太精彩,尔冬强镜头总是一种直白,但是细细地看下来,这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维护对方的真情实感的取舍,他几乎要在历史的左右中寻找到一种平衡,这对一个单独的个人来说通常是很困难的。这也是尔冬强多少年来几乎不为人所知,默默地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原因。在这二十年中,他每年要有8个月在外拍摄,直到近年他才稍稍降到6到8个月。在开书店之前,关于尔冬强的上一个消息是他搬到青浦的真正的乡下去了,与争相买房子的百分之一百的上海人大异其趣,在那里,车开进去还鸡飞狗叫。尔冬强买的并非别墅,而是地道的三上三下农舍,但是,凡是去过的人,都知道自己所受的待遇不浅,那是你在五星级宾馆也享受不到的,不是豪华,而是历史,因为所有的东西小到茶杯都是有年头的,你在享受时间对你的款待。 早年,尔冬强住在富民路上的一间小平房里,因为东西摆不下了,城里的房子又太贵。当然,这也许是借口。能够长年在外的尔冬强自然知道另一种乐趣,他要在这个大得不能再大,对个人来说又小得不能再小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世外桃源。
  对这种远离的补偿,就是他要在以前以文化著称的重镇——绍兴路上开一家俱乐部式的书店,家具是从家里搬来的。尔冬强说,我是把客厅搬到城里来了。这是房间相距最远的一个家,从客厅到卧室,尔冬强开那辆切诺基至少要走20分钟。尔冬强是以这个城市为家,所以那些熟视无睹的地方才被他拍得如此与我们有一种亲缘关系,他太熟悉了。
  尔冬强终于回来了。他居然在准备拍电视连续剧,出乎意料。尔冬强说,不为钱烦恼是很重要的,在有的事情上你挣钱,而在不挣钱的事情上就可以花钱。尔冬强也不仅仅认为自己只是个摄影师。他说他是一个文化的传播者,只要与传播有关,他就做。
  尔冬强的书店是这样布置的,最新的电脑与最老最老的打字机并存,最新的书说的却是老故事。除此之外,便是全部的不是古董的古董:旧的8毫米电影放映机,象牙烟嘴,旧照相机,两个张开翅膀的天使造型的花瓶,可以关上罩子的书桌。还为读书人准备了粗重的巨大的旧桌子,每把旧椅子淘来的价格已经上千元了。一切,仿佛是一个微型的老上海。临街一侧的天棚透下光来,隐约还有些树影。
  尔冬强希望上海的文化人能够在这里相聚。他说,这么多年变化之后,现在终于可以一起做一些事了。这是一条有20多家出版社的街。
  很快,尔冬强又要到加拿大魁北克拍照去了。而他的关于上海法租界、上海犹太人、上海导游手册、中国通商口岸……一本本书还没有出,这是一个高度忙碌的人,却想着为别人开一家幽静的书店。有人担心书店赚不了钱,尔冬强迟疑着没有回答,也许他是准备好了亏钱的。不过,在众多的文化人当中,在很早之前,在许多人还没有下海之前,尔冬强就已独立谋生了,完全靠的是稿费,相信他对于生存与经营是自有其道的。在今天,尔冬强是一个为数不多的并不自相矛盾的文化人,也是一个从很早开始就不放弃的有韧性的上海人。

《上海文化报》1997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