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是一个大中国主义者,推广和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是我穷此生追求的目标,这次在欧洲各地旅行,置身于灿烂的西方文明,令我对东西方文化有一种更深入的比较,中国文化要走向世界,应该找到一个契合点。”

——尔冬强《来自柏林的书简》

  无数次地读到尔冬强这段简洁有利的宣言,东西方文明的碰撞带来的究竟是交流与沟通,还是消融和伤逝?那个理应存在的契合点在哪儿呢?如果只从理论和哲学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那几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可能,的确是要花一生的时间,但尔冬强是务实的,他对现实世界的关怀促使他找到了视觉纪录这样一种诘问和表达的方式,他的镜头对准了城市,像一把刀子,从这个人类文明最物化和浮华的表面上切了进去,希翼着发现历史和变迁的脉络,还有什么能比纪录一座城市的衰老、死亡然后又如凤凰涅盘般浴火重生更令人震撼和深省的呢?
  整整15年,尔冬强拍摄了《最后一瞥:西洋建筑在旧上海》、《上海法租界》、《上帝的国家:西方宗教建筑在中国》、《中国近代通商口岸》等一系列专题,所有这些最后汇聚成了一部宏大的画册《消逝的帝国》。这是一种双重意义的消逝,19世纪末,西方文明籍着坚船利炮撞开了这个古老中央帝国的大门,几千年的传统在武力的胁迫下土崩瓦解,但同时,这种碰撞也为我们留下了一片带着强烈异域色彩的城市风貌;20世纪末,西方文明再度挟着商业和资本的伟力卷土重来,整个东方或半推半就或急不可耐向着全球一体化的进程投怀送抱,除了新一轮的自我摧毁与否定,就连当年留下来的许多西洋建筑也在城市化和现代化的浪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尔冬强忠实的记录着这种碰撞,消融与变迁,他说,有时一张照片的承载能量甚至要超过一篇长篇小说,这是他独特的观察与表达方式,也许我们的确应该在快乐地奔向一体化的同时,稍微回头看看那些正在丧失的民族精神与文化个性。
  曾经在尔冬强的摄影集《中国教会学校》中看到了让我刻骨铭心的风景,那是沪江大学的原址,也就是我度过了四年大学生涯的机械学院,记忆中,那是上海东北角的一个天堂,笔直悠长的林荫道,藏在教堂钟楼里的实验室,宿舍的红色砖墙上有成片的爬山虎在风中摇曳。
  后来学校大门口“机械学院”的招牌被移到了一侧,中央最醒目的位置留给了一块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沪江学院——的校牌,牌子的最底部写了两个几乎很难用肉眼分辨的小字——原址,一是因为字的确太小,二是因为这两个字的下面有意无意地摆放着几盆盛开的鲜花。据说这么一来可以招徕昔日沪江的校友,而他们在海外有着一个高达2000万美元的基金。
  再后来,学校就开始大兴土木,如果尔先生现在去的话,镜头恐怕怎么也避不开那一排庞大的现代化学生公寓,尽管他们也漆成了仿旧的砖红色。
  鲜花也遮挡不住的欲望,也许以后只能再从这些照片中去回忆90年代初的天真和快乐了。
  在乡村文明占据强势地位的中国,城市化的进程恰恰彰显着本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冲突与整合,尔冬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节点,深入地体验确又间离地表达,这种围城漫步的姿态也许并不能立刻找到那个“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契合点”,但却扎扎实实地为我们留下了一卷反思纪录。

《新民周刊》2001年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