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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寅
"一个隐士",德加曾这样概括他同时代的另一位画家莫罗的生活,"一个熟知火车时刻表的隐士。"在我面前的尔冬强则可以说是一个熟知飞机时刻表的隐士。乘坐飞机旅行在他就像坐公共汽车那样随便,他常常是周末搭乘航班飞往某一个城市,采访、拍照,然后在周一或周二飞回上海。
尔冬强,他的名字除了意味着频繁的、无止境的旅行,同时也还意味着一双保存、发现历史的眼睛的存在。他的新著《最后一瞥--上海西洋建筑》,去年在香港出版。该书以其珍贵的收藏价值和精到的摄影技术为人们所称道。当尔冬强以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人的视角对准那些历经沧桑、在夕阳余晖中犹如迟暮美人的旧日建筑时,谁都会感到他那不动声色的镜头充满了深情。
目前,尔冬强正在加紧推出他的又一部著作--《中国近代通商口岸》,设想中的这部著作厚达400页,高成本的投入将使之从内容到形式都成为空前的制作。然后,他将全力投入另一部大书《二十世纪的上海》的制作。在他看来,中国,乃至世界,在本世纪中没有一座城市像上海这样经历过如此剧烈和富于戏剧性的巨变,因而,不论是从历史,还是面向二十一世纪的角度,上海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尔冬强十余年的努力,使他已拥有了相当数量的素材,精彩的选题俯拾皆是,例如中国的窗,中国的道路,中国的教堂等等,他的每一帧照片的共同点是无一例外的充满对正在湮没和消失的文明的关注,对被无情毁坏的美的无限惋惜之情。这位感伤主义浓郁的摄影家喜欢如此评价自己的工作:“时代变化太快、太丰富多彩,我们只是恪尽纪录之责”。
在旅行家和摄影家的角色之外,尔冬强在生活方式上身体力行的历险同样引人注目。他独自一人悄悄的实现了现代城市人远离尘嚣的梦想,他是这个城市中屈指可数的在市郊之地盖房的人物之一。他将自己在青浦的家称为工作室,而这两幢楼房的十余个房间展现的却是一个令人惊奇不止的空间。每一个房间都放满了来自各地、年代久远的民间工艺品。小到泥俑、烟具、剪纸,大到窗格、成套的明代家具、木雕大床。空气中弥漫着亲切而又陌生的古代的气息和泥土的芳香。这些数量在数万件之上的工艺品都是尔冬强远行时留心搜寻的结果,最早的物品远在七年前就已购下寄存在农民家里,最近因新房的落成才得以与尔冬强重逢。几乎可以说,每一件物品的收集都有一段故事。即将运到的大量物品中尚有令人闻之瞠目的风车、纺车和古船。尔冬强的勃勃雄心是于近期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小型民俗博物馆,初具规模后,对外开放。
作为这片空地的主人,尔冬强正在尝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生活,他已在院中打了一口井,起了一个标准的农家灶头并准备在后院河边种上蔬菜,养上些鸡、猪之类的家禽家畜。尔冬强的做法显然有别于他的同时代人,但却十分酷似梭罗。相映成趣的是,那位同样满怀理想的美国人的木屋一英里之外就是费齐伯格铁路,火车的汽笛声清晰可闻,尔冬强的工作室距离虹桥机场不远,每每有起落的飞机带着金属耀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四下田园的宁静。但他和梭罗很不相同的是,他并不拒绝现代文明,他与飞机的亲密关系,他工作室中从直拨电话、传真机到复印机一应俱全的办公用具就是明证。
尔冬强曾言:"40岁前走遍全国,40岁后走遍世界。"现在,他的后一个计划要提前进行了,因为他自觉身体等各方面已不如从前。今春他将赴北美,像以前出国一样,完成一个委约创作计划,顺道看看在国外的朋友。然后自然是回到他的"瓦尔登",因为那里是他目前得以倾听宇宙法则的最近之处。
《文汇报》1994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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