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沈嘉禄

  一个名为《喀纳斯·额济纳》的摄影展正在泰康路上尔冬强艺术工作室里展出。一百幅黑白照片展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每个走到照片前的观众都没话可说,他们默默地看着一个通常只会出现在梦中的景象,似乎非常熟悉,但又陌生得让人害怕。
  晨曦中的村庄、孤傲的胡杨树、浩瀚的沙漠、繁茂的森林、被湮没的古城、涓涓的溪流、棉朵般的白云,这一切虽然无语伫立,却以对生命的饱满热情诉说着类似格萨尔王传的故事。特别是尔冬强与亚当斯等许多世界级摄影大师一样,与明清一路的中国文人水墨画一样,也以黑白两色表现多色彩的世界以及充满张力的情绪,并事先避免了单调和平庸。丰富的影调、质感极强的层次、轻巧的布局以及对光的敏感之外,尔冬强还拍出了声音。那是拍摄对象的声音,大自然的天籁,与树、云、水、砾石等自然景观的对话,还有作者自己心脏搏动的节律和粗重的喘息。站在这一百幅方构图的照片前,观众也会听到自己的呼吸。我相信。
  “喀纳斯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北端的阿尔泰地区,他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蒙古毗邻,”尔冬强以他惯有的语调缓慢地告诉记者,“这也是中国迄今为止生态保护得最好的一块绿洲。而额济纳在内蒙,那里有巴丹吉林沙漠,它是频频袭扰北京的沙尘暴的源头。对,这里的生态被破坏得相当厉害。”
  过去15年里,尔冬强这个中国最有个性的职业摄影家将镜头对准了足以记录近代中国发展历程的老建筑,比如上海、武汉、南京等通商口岸里的租界的老房子、教堂、学校还有名山上的西洋别墅。当然他也没忘忠实地为江南小镇的旧貌和风土人情留下20世纪最后一帧照片。他还为这一专题出版了十几本摄影集,在中外文化界受到广泛好评。克林顿访华时,还得到过其中一本并表现出浓厚兴趣。
  为了表彰尔冬强对沉淀着历史文化的旧建筑的人文关怀和艺术性记录,美国建筑师学会于去年秋天向他颁发一个过去只授予有成就的建筑师的杰出贡献奖。
  现在,对准老建筑的镜头终于盖上了盖子。尔冬强很有信心地说:“前15年如果说我以视觉文献的形式记录了近代中国的建筑史,那么下一个15年,我将走进西部及其他边老少地区。也可说是农村题材吧。对我的艺术活动来说,我需要一个新的兴奋点,艺术上也要有所提高,视野要扩展。当然这类题材人家也拍过,但其他摄影家可能只追求画面的美感,而我要深入到表象的深处。再早一些,外国摄影家、探险家也以摄影的形式记录过西部,但他们这些资料的可靠性值得怀疑,文字也不多,信息含量不高,有些属于道听途说的,更不可信。现在这类图书出版较多,有可能对我们的学术研究产生负面影响。”
  大概基于这样的认识,尔冬强将镜头转向冷峻的、广袤的、寂静的西部。
  最近两年,尔冬强一边在上海建起了摄影工作室,搞一些文化活动,一边抓住空子就往外跑,跑到内蒙阿拉善盟巴丹吉林沙漠腹地和新疆北部的阿尔泰地区。他说:“我深入到西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拍照,甚至跑到中亚、西亚、俄罗斯边境,我在那边遇到过一个族群,他们的祖先是中国人,在清代时跑到那边去的,他们有自己的文字,书写方法是俄罗斯的,但发音却与甘肃一带非常相似。很奇特,是不是?所以我主要关心少数民族地区的生态,广义的生态概念应该包括人的生存状况,生活习性和形而上的东西,现在,有关方面很关注物种的多样性问题,比如藏羚羊被偷猎,很着急,马上采取保护措施。但同时也应该关注文化的多样性,就以西部少数民族为例,在过去一两千年的历史里,那边有许多小王国,生生灭灭,分分合合,组合成了今天和睦相处的大家庭。他们作为游牧民族,是经历了历代的大战乱、大交融、大迁徙才形成自己的文化特色的,他们的文化也是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应该记录下来进行研究。就目前情况而言,有许多空白点。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今天,在西方文化以强势的姿态与东方文化大碰撞的今天,民族性变得非常重要。更何况法国等一些西方强国面对美国的文化渗透也在强调文化的多元化,那么我们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更应该关注文化的多样性。”
  为了便于自己在西部的摄影活动和研究工作,尔冬强还在朋友的帮助下,在兰州设立了一个野外考察工作室,请了几个大学教授做些文案工作,提供大量的文字资料。尔冬强认为,即使照片再好,也很难表达画面后的全部含义。一辆吉普车也停在那里,处于“怠速”状态。他还告诉记者,今年将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泡在西部。
  当记者想象起黄沙蔽天或骄阳炙地的野外摄影会遇到的种种困难时,尔冬强非常平静地说:“我不会向记者诉说途中翻车之类的事,许多困难是意料之中的,比如走进沙漠,进去一天,出来也要一天,在沙漠边缘是拍不到好照片的。在戈壁上有许多古城遗址,寻找它们也需要勇气和耐心。但与从事这项工作的乐趣相比,困难是微不足道的。我有一个信念:我不仅在走进荒野深处,更是走在历史的皱纹里。”
  尔冬强在旅行时也不带助手,嫌累赘。他有一个外地朋友也是搞野外摄影的,有次外出带了两个助手,开了一辆吉普,按理说应该够省心了吧,谁料到半个月后“翻毛腔”了。“助手肯定吃不起我的苦”,他笑着说,很自豪。由于尔冬强对历史文化的无比尊重和真诚关怀,他被国内外媒体记者称,“学者型摄影家”。
  离开由工厂车间改建的展厅,记者回头看到展览的标题下还拖着一行文字:“尔冬强西部摄影系列作品之一”,那么肯定还有之二、之三、之四……。而且,善于商业运作的尔冬强一定会出版专题作品集的。尔冬强把我们的眼睛稍到西部,把我们的思绪带回到童年。

《新民周刊》200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