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嘉禄

  一只候鸟,一只勤奋的候鸟,一只会思考的候鸟。这就是尔冬强。他从来不会简单的重复他人记忆,而是清洗被历史尘埃覆盖的影像,从中提炼出供今人思索的话题。(那日,在民间艺术博物馆告别展上,面对作者的镜头,面带微笑的尔冬强有一些惆怅。)
  尔冬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摄影师。他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割断了与体制相连的脐带,从此没了工资,没了劳保,但他获得了自由。从此,他就像一只信守诺言的候鸟,不畏艰辛的穿梭在艺术的天空。这只候鸟一年中至少有6个月在外地拍摄,他用一双鸟一样敏锐的眼睛,在纷繁中捕捉到稍纵即逝或别人熟视无睹的目标。
  另外6个月,候鸟回到了故乡--上海。他四处捡拾历史的碎片,从旧书店、拍卖行、尘封的图书仓库、甚至废品回收站里翻寻筛选被人抛弃的图文档案,个人的,家族的,行业的,甚至是国外人笔下难免走形的记忆资料在他眼里都是值得开掘的宝藏,然后开始调准照相机焦距,跟着只字片语暗示的方向,解析一个酝酿已久的题材。一年,两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后,他会将一本摄影册拿到大家面前。所有对中国文化和当下社会变化不那么迟钝的人,都会在一声惊叫之后反思: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为什么没有像他那么想得远,这一切为什么?

  怀着对历史文化的无比尊重和真诚关怀,尔冬强四处奔波:在大漠边塞、崇山峻岭,他倾心于原始生态的沧桑;在杨浦老城厢,他关注着昔日上海的历史风貌;而汉源书店、徐泾小屋和泰康路的工作室则是他目前的三个家,是他停下脚步、细细回味和灵感喷涌的地方--

  1983年,尔冬强就成了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的职业摄影师。重新对焦后的尔冬强在进行"流浪型"摄影的同时,开始收集民间艺术品。
  在回响着苏州评弹婉转曲调的江南小镇,在散发着黄梅戏韵律的徽州村落,在震荡着牛皮大鼓铿锵鼓点的黄土高原,他到处注意到留下农民手中的旧器物,比如老家具、废弃的农具、挂过红辣椒和玉米棒子的窗板门框……还有记录中国封建体制的遗物,比如匾额、官服和文书……还有记录中西文化交流的旧器物,比如八音盒、电影放映机、曝光一次必须换一只镁光灯以及皮腔长得像一列火车的祖父级的照相机……
  他将它们带回上海,在沪青平公路旁的青浦徐泾买了一幢青瓦粉墙的农舍,稍经修缮,一个藏品丰富、信息真实的、特色明显的民间艺术博物馆就这样形成了。那是1990年的事。
  十多年来,前去参观的中外观光客数不胜数,组团的客人就已经接待了几百批,其中大多数是外国人。
  1998年4月,尔冬强将一部分收藏品送到周庄,帮助当地政府辟建了一个江南民间艺术博物馆。2000年,"犹太人在上海纪念馆"建馆,馆内全部展品是他提供的。他还为上海银行博物馆捐献了200余件文物。

  在放眼大漠边塞、崇山峻岭的同时,尔冬强从来没有放弃对上海这座城市的深情关注。最近,他将镜头对准了记录历史风貌的街景和建筑。
  他背着沉重的摄影设备走进拆房工地,串行在老城厢的小街,将社会底层民众的日常生活即景收入镜头。他很早就关注徐汇、卢湾一带的老洋房,在为这些历史保护建筑留影的同时,还发掘了许多珍贵档案,比如建筑施工图和房型图,还有地契、租房合同、房东名录等,为研究上海近现代史整理了极有价值的文献资料。
  现在,他正在为杨浦区记录大量文献资料,他说:"大杨浦,地广人多,民众的生活水准不高,过去人们对它是有偏见的,所谓的下只角,没人重视。这次我走进它的内部,发现它蕴藏着许多历史文化信息。比如那里是民族企业的发轫地。再比如,上海最繁华的地带成为租界后,当时的上海市政府只能在江湾五角场一带重建一个上海,以今天的眼光看'大上海计划',公正的说是相当科学的。再比如,上海的名牌大学如复旦、同济、上外、财大等都坐落在那边,大型市政配套工程也在那里,大杨浦大有文章。"
  这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对我透露,今年他将有8本图书出版,它们是《最后一瞥》的增订本、《中国老银行》、《纸钞精粹》(上、中、下三册)、《新艺术主义在上海》、《大上海觅宝》、《跟尔冬强看老房子》、《世纪杨浦》等。

  近20年里,尔冬强没忘忠实地为江南小镇的旧貌和风土人情留下二十世纪最后一帧照片。他还为一系列专题出版了40余种摄影集,比如《最后一瞥》、《上海老别墅》、《靠近天堂》、《东方巴黎建筑寻梦》等,在中外文化界受到广泛好评。克林顿在总统任上访华时,还得到过其中一本,并表现出浓厚兴趣。
  现在,尔冬强开始将镜头移向西部农村。他说过:"下一个15年,我将走进西部及其他边老少地区。"
  在大别山、陕北旅行时,他选择了徒步的方法:在环太湖和对江南小镇的寻访中,他选择骑自行车;在新疆,他花一两百元钱买一辆板车,载上西瓜、哈密瓜和馕,让小毛驴驮着,像阿凡提似地慢悠悠的前行,旅行结束后就再将毛驴和车一起卖掉;如果在沙漠,他就借一辆吉普车自己驾驶,天马行空直插不毛之地。
  由于尔冬强对历史文化的无比尊重和真诚关怀,他被国内外媒体记者称为"学者型摄影家"。美国建筑师学会于2001年秋天向他颁发一个过去只授予有成就的建筑师的杰出贡献奖。这个奖项,颁给一个非建筑师身份的中国人,是学会数十年来的唯一一次破例。理由是:尔冬强对沉淀着历史文化的旧建筑的人文关怀和艺术性记录。

  1997年,尔冬强在绍兴路上开了家汉源书店。绍兴路是一条闹中取静的小马路,地处过去的法租界,新式公寓楼和洋房基本保持着当年的风貌,有点矜持,有点温馨,也有点浪漫,街两旁的梧桐树在夏天会投下浓浓的绿荫,而在冬天,则有点曼斯菲尔德的伤感情调。可以看出,尔冬强选择在这里开书店,并没有要靠它赚钱的打算。
  书店内的书架塞得满满的,书籍的选择体现了一种非主流的艺术取向,西洋老家具的随意布置,让读者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的时候,老油灯就与电灯一起亮了,于是书店就笼罩在一片浪漫的暖色调里。
  这是一个气氛很轻松的沙龙,开张以来,举办过一些让人怀念的文化活动,比如中外画家和摄影家的作品展,还有尔冬强本人的收藏展--肚兜展、傩戏面具展、匾额展、民间剪纸展、老上海婚纱照片展,再比如古琴会……当然最具意思的是世界经典歌剧网上直播,多位歌唱家被尔冬强邀来演唱,唱至忘情时,干脆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
  在巴黎圣日耳曼大街上,有一座花神咖啡馆,它与利普餐馆、"两个小鬼"咖啡馆一起成为最著名的文化名人聚集餐饮之处,萨特、乔伊斯、尤瑟纳尔、杜拉斯、杜尚等都是这里的常客,波伏娃还被评为"花神皇后"。在"花神"的鼎盛时期,艺术家们认为来自"花神"就跟来自天堂一样,是一张进入文化圈的通行证。而在上海及大城市的文化人中间,谁都知道汉源书店,即使他还没有时间去的话。现在,汉源书店已经成为上海文化地图的醒目地标,一个文化符号,一个对外文化交流的窗口。

《上海家庭报》2004年6月16日-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