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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间,尔冬强在摄影上有了突破:他在上海市某个摄影展上得了个一等奖。在随后的几年里,尔冬强以《生命》、《匠心》为题的摄影作品在香港等地接连折桂,他以《幻影》、《外星人》、《存在和现实》、《神奇的力量》为主题的一组超现实主义的作品,也颇得海内外艺术行家的赞叹。尔冬强宣泄了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基本情感,表达了当代人和他的世界之间的一般关系。
但尔冬强始终感到困惑和失落。
人们的生活方式正在改变,社会的价值尺度也已转换,昔日神圣的艺术已被今天众多男女所不屑。
无数个日子里,尔冬强在自己的工作室中面壁而坐。说服、反说服;坚持,反坚持……直到黑夜爬上他的肩头,他依然颓丧的端坐不动。
那一年的除夕之夜,准十二点,全城淹没在一片疯狂的鞭炮声中,人们在为来年的财运衷心的祈祷。尔冬强骑着一辆自行车由东向西,沮丧地穿行在浓烈的硝烟中,内心充塞着的是一种逃亡似的情感,"那时,我已有五个月没离开上海了,城市生活让我腻了。"
尔冬强又一次奔向自然。
尔冬强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一幕。
正是黄昏,正是秋日将告结束的时刻。
无以计数的坟墓不动声色地布满了整个山麓岑寂的向山颠延伸。在夕阳最后的照耀下,它们粗糙的弧形边缘闪烁着神秘的橙光。在这片奇异的橙色中,无数块指向黯淡下来的天空的墓碑,也放射出点点白光。四下寂静,万籁无声,整个天地都浸没在沉默的庄严中。
尔冬强伫立不动,凝神屏息地注视着面前的景象,被无法述说的诗意所打动。
尔冬强也难以忘却这一切。
他--寻访了许多山村。热情、豪爽的山民们争着款待他,将家中最好的食物拿来与他分享。常常有这种情形:他刚在张家炕头上坐下,李家已来人要"抢他"去……在和这些质朴的山民们对话中,他感受到了他们的忍耐力:不倾诉,不脆弱,不自我折磨,坚毅沉着地,生存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粗犷、豪迈得一如这亘古不语的大山……
尔冬强感受着这些人和事,时常热泪盈眶、内心不宁。
这一次的旅行对尔冬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有着远远超越于他个人忧伤之上的恢宏,它们悠长百倍、千倍于他的生命,涵盖着百个、千个像他这样的个体,认识并且经验这种恢宏是人生的必然内容,也是一个有悟性的艺术家的必由之路。
人生便是炼狱。
艺术也是炼狱。
1987年,尔冬强辞去了某杂志社编辑一职,随后他接受了《中国民间艺术》和《贵州傩戏面具》两本大型画册的拍摄任务,他在中国大地上开始了更为广阔的漫游。
这里转载尔冬强明信片的文字是有意义的--
88年2月25日
绥德的汉
清涧的石板
瓦窑堡的炭
行宫,下午坐车去绥德。抵达后,放下行李即去绥德千狮大桥观赏。整座大桥的栏杆上雕出了1098只形态各异的石狮子,叹为观止。晚上在县宣传部部长家买下了一对10斤左右的石狮子。
88年9月3日
贵州是个穷地方,早有"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之说。但是,贵州却蕴藏着丰富的民间艺术资源。这几年贵州本土涌现了一批艺术怪杰,这与贵州得天独厚的环境有关,我能肯定,继云南、西藏热之后,将出现贵州热。
在云南的少数民族营寨中,尔冬强惊喜地看到了"瓦猫"(以猫的形状做成的瓦片),它们造型生动、线条流畅,富于浓郁的装饰性风格,奇妙地与现代艺术有着某种关联。这种"瓦猫"早先广泛应用于汉民族的建筑上,而今已不见它的影踪,历史是以怎样的方式完成这次文化转移?
在江苏东山的村落里,尔冬强目睹着不少产自明代的家具,它们的造型、局部处理以及本身的功能都达到十分完美的境地,显示着古人们的智慧和审美力,但这种美仑美奂的艺术品却只能冷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这种衰落和消亡是必然的应该的吗?
在两湖、在西藏、在新疆……在尔冬强足迹所及的大地上,他的感受都是双重的:他为民间艺术的瑰丽多姿而喝彩,又为这些艺术自生自灭而痛惜。河南淮阳白楼乡的金庄成了他心灵永远的圣地--
一间并不宽敞的泥屋,陈设简陋、境况局促。但满屋子却堆满了成百上千、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泥塑艺术品……78岁的李修身老人创造了这一切。
那天尔冬强来到老人身边,老人为他搬来一只树桩当座,不再言语,只是在中午的阳光下用一双青筋毕露的手灵巧地捏着一只只风格不同、情趣盎然的"泥狗",老人的脸庞上挂着的是孩童一般的微笑。
尔冬强沉浸于无言的感动中。在这个老人的世界里,没有功利、世俗想法和城里人总避免不了的商业心理。疾病、贫困的威胁时时君临在他头上,但都不能阻止他对美的本能的追求。只有天才的艺术家才能达到这一境界,这是一种远较尔冬强更高更伟大的存在!
尔冬强保留着对这个天才老人的最深刻的印象离开了金庄。这个老人和其他许多在山沟沟中土生土长的艺术家们给他的内心感召是诉说不清的。他明白从今后他将要摈弃自己的小布尔乔亚的呻吟,因为和这个已创作的艺术世界相比较,他个人的这番感受是太肤浅和孱弱。他还应该有这份使命感、责任心,要为这些天才的艺术品乃至中国民间艺术的生存权利而呼吁,而奋斗。
在尔冬强还只有30岁的时候,他又越上了人生的新的境界。于是,他越发广阔的漫游在这块大地上。
《青年报》1989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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