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维铭

  1987年7月的某日,青藏高原上的雁石坪。
  凌晨二点,班车将两个异乡人载到了雁石坪。一阵摸索和交涉之后,他们来到工务段的住地。由于天气奇冷,热情的房东为异乡人生起了两个烧煤的火炉,随后掩门而去。
  凌晨三点,他们中的一个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所唤醒,恍恍惚惚中他感到憋闷难受,窒息一般的痛苦,想用双手抓挠自己的胸膛,撕裂自己的肢体……刹那间,他忆及了达豪、缪森、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里囚犯们惨死的情景……多年的旅行生活经验刺激起他求生的本能,在体内残存的那份激情的推动下,他爬到门口,推开房门和窗户,裹在棉被里,听凭高原的寒风拍打。他知道在青藏高原上得上感冒是犯大忌的,但此刻他顾及不了这么许多,他贪婪的吸着凛冽的高原空气,直到启明星在宝蓝色的天空中闪烁起来……
  第二天上午,他们被确诊为煤气中毒,他的伙伴很快恢复了健康,他却在病床上躺着,整整吸了三天氧气,第四天他摆脱了病床的纠缠。他双脚发软,行走飘飘欲飞,仍和伙伴断然地在青藏公路上拦车前进。
  他们要去拉萨,一块原始而神秘的处女地,一处艺术家梦想着的当代的香格里拉。
  漫游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寻觅是他们的人生哲学,一切的挑战都无法改变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展开生命的活动。
  他(吸了三天氧气的)叫尔冬强,这年28岁。在辞去某杂志社编辑一职后,以自由撰稿人和青年摄影师的双重身份漫游于中国大地,全身心地投入收集、钻研中国民间艺术这一工作中,在这之前和之后几年中,他记录了许多民间故事,拍摄了近万张反映民间艺术内容的照片,珍藏无数的民间艺术品……他以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和心路历程体现了对滋生在中国大地上的民族文化的一腔热情。他构成了我们这座城市最奇特的一部分。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

  过早去世的父亲留给尔冬强一只柯达牌照相机;中学毕业后迫切想有一个体面一点的职业;某种青春期的急功近利的想法,这一切的糅合使得尔冬强迷上了摄影并渴望一鸣惊人。但出外漫游则大大不同了,它是一种与生俱有的情感--对温馨而恬静的意境的膜拜和倾心。
  一幢苍老的住宅,厚重的布片塞满了窗子、门洞,灯光黯淡、气氛萧杀……骤然间,屋子里荡漾起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春日一般明亮、秋水一般澄澈的乐曲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心灵,泪水刹那间盈满了他的眼眶,他感到世界上一种最美好的东西展开在他的面前。他的灵魂因此而震颤。
  以后,尔冬强内心中的某种东西总驱使他去寻找这种意境。
  常常是在夜晚,雨点渐沥的时候,尔冬强一人走出住宅,在雨中行走,灵魂出窍一般。直到内心涨满了喜悦的感觉,直到和四周模糊的景物达成了某种默契,才回到家里。
  尔冬强便这样走向大自然,寻找他渴望的感觉。
  中学时代尔冬强一年两次出外旅行。考入上海城市建筑学校后也是如此,他在黄山度过了78至79两年的夏末。尔冬强不会淡忘徽州带给他的冲击——
  深秋的夜空下,伫立着古老的塔楼和庙宇。秋风拂过,塔楼上的铜铃便"叮当"作响,空间里弥漫开悠远的沧桑感。与此同时,高高的青草遮没了庙顶,乌鸦不时掠过,发出嘶哑而悠长的鸣叫,别具一番凄清的美感……
  尔冬强陶醉于中: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是如此和谐地获得了统一,生成了一番冲淡、幽远的意境,让人忘却尘世的忧愁和烦恼,也让他天性中的这份伤感得到了排遣。
  以后,当尔冬强在陕北大街上倾听着沉郁的安塞腰鼓、在佳县香炉寺沐浴着黄河边的苍茫暮色、在拉萨的住宅区和藏民们作着夯房顶的游戏时,他都走进了他所希冀的意境中。只不过它由纤细而粗犷、由狭小而阔大而宁静而澎湃,它们平衡了他的内心,使他和大自然构成了亲密无间的关系。
  但这个时候,作为艺术家的尔冬强是不太成功的,他不缺乏对美的事物、美的景观的艺术敏感,他直观地把握着自然,在他的取景框中留有奇诡的云海、幽咽的溪流和清新的晨露,但蕴含在他所表现的景物的内部文化韵味,它们的更内在更历史的东西,他是无力捕捉和再现的。
  一切还太寻常,而尔冬强要的是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