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捷

　　稻田、鱼塘、农舍，摄影师尔冬强从上海城区搬来市郊乡间居住。二层高的瓦房，底楼是厅堂和工作室，都摆满了尔冬强多年来收藏的中国民间艺术品。老式桌椅、民族服饰、泥塑、面具、纸马、毛绣、社火马勺等等。过些时候，他那些寄放在全国各山乡村寨里的织布机、独轮车、纺车、甚至古船这样的大件都将运抵，为迎接这些一直流散在外的宝贝，尔冬强正抓紧再盖几间新房做陈列室。购置这些产业，用光了摄影师十几年来作为海外刊物自由撰稿人的所有积蓄，然而他似乎乐此不疲。一把社火、一锅稀饭，远离城市的喧嚣，听鸡鸣狗吠，眺迟暮夕阳，尔冬强颇能受用这份清寂孤独。"像我这样的年龄就退隐山乡，落叶归根似乎早了点。"摄影师喜欢这样打趣自己。然而，五年后，尔冬强的不惑之年，我们将看到他的廿余部个人画册作品集，其中包括《上海一百年》、《中国的教堂》、《长江商业文明》等巨制鸿篇。如此看来，尔冬强何时退休罢手，都该无愧于人生。眼下，由香港中国通出版社出版的《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正交付开印，该画册成本20余万元港币，是自鸦片战争以来，海内外出版的第四本有关上海老建筑风貌的大画册，且是其中唯一一部反映了这些老建筑本世纪末景观的作品集。该画册第一版海外征订踊跃，已售出几千本。尔冬强自信这本画册有极高的资料价值和收藏价值。"我有一张上海500分之一的老地图，上面标有上海所有建筑的名称。我就像用篦子梳头一样，一条条街巷，一遍遍梳理。常碰到拆迁、改造，每次的变化都拍下来。五、六年前拍的建筑风貌如今已有一半面目全非或完全消失，这实在是叫人伤感的事情。"
　　尔冬强的爷爷曾当过美国海军，而他自己却更喜欢中国民俗文化。"我是在旅行中培养了对中国民间艺术的兴趣。当你看到一位老艺人在用最后的生命完成一间小小的工艺品，你会产生一种深沉的感情。"十几年来，尔冬强平均每年8个月的时间在外旅行，今年，为了赶拍长江沿岸城市的老式西洋建筑，尔冬强每个周末都飞往不同的城市，"有时真让人难以置信，几乎是每天都有老房子被拆除。"在旅行中感受到旧文明的消亡，又几次濒于死亡的边缘，使摄影师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尔冬强的乡间生活并非与世隔绝，小小的工作室配备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传真机、复印机、电脑一应俱全。除了一整套世界一流的摄影器材，冰箱里永远存放着数百卷胶卷。接下来的目标是买一辆汽车，从飞机场到乡间，保证随时飞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尔冬强曾以优秀职业摄影师的身份出访了美国、欧洲等许多国家，明年6月份还将完成为期半年的美国之行。"外国人对优秀的中国传统文化知之甚少，国内应该有一批立志传播中国民族文化的踏踏实实的工作者。"尔冬强一直觉得人单力薄，希望能有更多的志同道合者。深感传播民族传统文化的艰难。为此，他暂时放下了编辑中国传统文化画册的计划，先以海外容易接受的中国近代史选题打开市场，以求积累资金，最终达到推广传统文化的目的地。
　　如今已很难说清楚十几年前是什么促使尔冬强选择了摄影，在最初的起步阶段，尔冬强拥有的只是父亲留下来的一架柯达照相机，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摄影、旅行为他打开了一扇窗，使他有机会触及到中国传统文化最朴素的本质。"83年以前我的想法是做个摄影家，参加各种比赛，也得奖，追求个人风格和所谓作品的张力，直到有一天，在一次比赛中，我们这些摄影家不约而同的对着同一个景观拍照，我忽然觉得这种做法有问题。以后便放弃了沙龙式的工作方式，希望成为一个好的摄影师。"尔冬强在以后的这些年里，一段时间曾同时向海外十三家画刊供稿，与国外知名专业摄影师的做法相同，尔冬强做商业摄影的身价可达每小时数百美金，并在香港有自己的图片代理商。作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尔冬强希望自己只是一个社会进步文明的忠实的记录者，不求声名显达，只求能留下一点可供后人参考的有关我们这个时代的史料。
　　兼任《上海画报》图片编辑的工作，尔冬强每周返城一两天处理稿件。"每次看上海都有新的变化，我们的确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作为一个城市变迁的旁观者，尔冬强比旁人更清醒、更有眼光。最近，在他乡下住房附近的工地上，尔冬强发现了不少被随便弃置的犹太人的墓碑，悉数买下来雇人运到家中，民俗博物馆多了一份珍贵的展品，而对于那些曾经热爱上海的异乡人的魂灵而言，也算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上海文化报》1993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