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丽琼

　　不消五分钟我们来到绍兴路27号，可惜主人尔冬强不在，浪费了一个与他碰头的机会。但此地有点怪，不像书店，更不像咖啡馆，而像一个客厅！我决定改天再访，不见尔冬强不罢休。
　　两日后早上，他已在等我。开腔时，从没提过尔冬升，怕被人误会沾其堂哥的光，只是我敏感地联想到，被他证实了。其实，尔冬强在上海也是名摄影师和文化人，连这间汉源书店未开张，便已被报道出来。
　　"我一年有八个月在旅行，在中国各地和国外，跟朋友，跟这个城市都有距离，所以要在城市造一个公共空间，想把客厅搬出来，对人开放。因为真正做文化工作，需要许多人一起……”
　　汉源书店坐落的绍兴路，从旧上海以来，一直是文化人的聚脚点，如今仍是二十多家出版社的集中地，上海昆剧院就在隔壁。尔冬强兴奋地说，稍后他会请昆剧团演员在星期天晚上到书店唱曲。

　　生于上海，长于电影艺术世家的尔冬强，对这个旧文化大都会慨叹道：
　　"上海发展得很快，尤其商业的发展，但在文化的发展，不那么令人鼓舞。我做摄影师，很成功，赚到钱，应回馈社会。"
　　汉源书店单是硬件（装修、铺租等）就花去五十万。其它软件支出达二十万元。尔冬强作为一个扎根大陆的摄影师，何来这大笔资金？
　　"我早期给国外和香港杂志供稿，稿费比较高"
　　而且，多年来，他拍下大量中国图片，随着中国热而海外需求大增，他透过香港的代理，把图片滚成钞票。
　　在大陆不可办私人出版吗？他就在香港注册，出版他对中国各地制作的专题摄影文集，包括《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和《中国近代通商口岸》，前者特别畅销，共出六版，本以为是赔本生意，却赚钱了！
　　"七十年代末，我就决定走这条路，二十年来，有许多对其他人来说争取不到的机会，我都轻轻放过。"
　　试过有香港名古董商请他打理古董市场，讲明可以让他食价，报酬诱人但尔冬强不为所动。

　　"当你走过大山大海，个人存在已经不重要。"
　　他难忘在拍摄及撰写《God and Country》时，深入探访中国各处教堂，在穷乡僻壤，拐个弯会瞥见一座壮丽的教堂在眼前。
　　他在想："为什么一百年前的西方传教士，会翻山越岭，在文明的边缘建起教堂？对他个人有什么意义？"
　　恐怕只为拯救人的灵魂，为了文化传播……
　　尔冬强受感召，决心和中国前进的步伐竞赛，把消失中的城市，用相机和文字保存下来。
　　尚嫌出版的影响力不够广，所以他和东方电视台合拍上海旧房子的故事。
　　"我对弄堂带有一种热情，想带你到每一个弄，每一条街去看。
　　我只在填补一个空白，这本来就是专门研究建筑的人去做的！可能不够专业，但对后人研究可能有用。就像《新不了情》的尔东升，他很关怀普通人。有些深刻的东西，被社会无意中抹掉，他把它记录下来。"
电视、摄影、文字，甚至汉源书店，都只是尔冬强传播文化的手段，吸引他的还是那个旧上海的文化梦--
　　"二、三十年代的'中华'、'商务'，起初只是小书店，后来变成大出版社。"对这种失传的梦想，尔冬强誓言："我要把它做成现实"。
后记：
　　尔冬强不仅把客厅搬出城市，更打算把城市人迎进他在乡间的家里。那处有他旅行摄影时搜罗的古船、古水车、三张明清风格的大床，还有十九世纪的墓碑……。他打算把家开放，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明报》1997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