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嘉禄

  腐蚀,是一种化学反应,是化学物质对一种物体的逐渐消损破坏。在我们的生活经验里,被腐蚀的物体总是非常丑陋的。但在艺术领域,比如版画创作,就有一种腐蚀方法,艺术家用化学制剂在金属表面根据创作意图消蚀出线与面,拓版后可以产生非常奇特的效果,她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的美丽呈现。
  现在,让我来看看艺术对几处旧建筑的“腐蚀”。
  泰康路是上海一条知名度并不高的小马路,有点杂乱,有点喧嚣,它的东头210弄里“躲藏”这几幢老旧而宽大的厂房。1999年,画家陈逸飞看中了其中的两间,租下后改建成一个陶瓷工作室和一个油画工作室,今年又租下一间做成摄影工作室。在陶瓷工作室里,已经画完或者画到一半的陶瓷摆满了一张大餐桌。用旧家具布置而成的休息区里,一架英式旧壁炉冷静的的旁观者画家,顶上垂挂着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吊灯,橘红色的灯光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陈氏为法国人创作的一个大型雕塑就是在画室里完成的。这里还举办过逸飞品牌的服装发布会。
  人间四月天,爱好艺术的人们惊喜的发现,上海青年摄影家尔冬强也来到了这里。在紧挨着陈氏工作室旁边,他办起了一个版画工作室。
  这条弄堂现由黄永玉取了个名字:“田子坊”。老画家的解释是,中国古代有画家名叫田子方,在庄子的奇文里最早提到,虽然他没有任何作品留世,却是中国画坛的祖师爷。现在改了一个同音的字,用来命名一个艺术区再恰当不过了。
  尔冬强是一个用镜头说话的摄影家,二十多年来,他拍摄的江南水乡成了无数中国人梦境的背景,而他对异国风土人情的写照,不仅表明了中国人的价值观,而且是外国人也感到陌生的惊喜。他在旅途中收藏了无数民间艺术品,在青浦办起了一家规模很大的民间艺术博物馆,后来又在绍兴路上开了一家汉源书店。那实际上是尔冬强在市中心的一个客厅,一个弥漫着小壶咖啡味道的文化沙龙,开张以来,这里搞过一系列的活动,比如中外画家和摄影家的作品展,比如尔冬强本人的收藏展,包括肚兜展、摊戏面具展、匾额展、民间剪纸展、老上海婚纱照片展,再比如古琴会,还有世界经典歌剧网上直播和唐诗宋词吟诵音乐会。
  汉源书店成了出版街上一道文化风景线——尽管这是一句很俗的话。
  “但是汉源书店还是太小,我想有一个更大的地方为上海的艺术家提供一个展示创作成果和艺术才华的平台。”尔冬强对记者说,“上海是一个文化都市,上博、上美每年举办的艺术展体现了一种经典性和与国际地位相对应的气派,但一个城市在发展过程中总要给青年艺术家一个舞台,总要从多种角度展现文化发展的多样性和丰富性。所以除了官方的组织,民间的形式也是不可少的。当然,我到这里来搞一个工作室,还得到了卢湾区政府的支持。”

  这是一个面积有800平方米的厂房,尔冬强和十几位工人忙碌了半年,才改变了它的原始功能。但是一种艺术趣味又保留了它的工业时代印记,冰冷的工字钢与手指粗的的电线交错在空中,粗笨的钢梁支撑起巨大的顶棚,抽紧的钢丝绳成了扶梯的围栏,钢结构凝结着点点焊渣,如今被涂上了银漆,看上去非常前卫。两部横贯在空中的行车依然可以运作,吊钩和电按钮沉重的下垂着。尔冬强搭建了几个阁楼,有曲径通幽的机杼,半透明的天棚下是一个咖啡室,散射光如水一般泻下,使得整个厂房有了朦胧的暖意。彩色有机玻璃的吧椅和无所不在的瓶插鲜花又给负色调的建筑空间平添了些活泼的元素。钢结构、马达、水泥池、天窗与艺术和平共处,使两者都产生了奇妙的亲和力。
  “这里租金低廉,可以承受,我重视的是软件。这里不仅可以办画展,还可以搞其他形式的艺术活动,比如话剧,音乐会,我在打浦桥地区发现了一个艰难生存的淮剧团,演一场才500元。我打算请他们来这里演,让社区里的戏迷来看。我想为社区做点实事。”尔冬强真诚的说。
  上海以前就是版画重镇,但自从鲁迅倡导关注现实主义的版画创作并鼓励了一批青年版画家后,上海的版画在半个多世纪里几乎没有明显的发展。90年代,有缪修平在南京艺术学院举办现代版画讲习班时大力推介版画创作新概念,此后十年里,上海的版画界仍然不见起色,“以黑白为正宗”的观念主宰了版画创作,版画的创作路子有越走越窄的趋向。
  尔冬强不是画家,却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说:“我们中国的版画水平与国外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认为自己在这个领域会大有用武之地的。而在这个时代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声音。我在西安美院讲学期间,还特意学了一学期的版画呢。我还准备将一些摄影的技术用于版画创作,这是可能的。”
  半年前他联络了南京、西安和上海三地的版画家,然后于上个星期举办了一个纪念、交流和学术展览活动。尔冬强将这个活动命名为“扩展与延伸”,强调探索性、试验性和前瞻性,应邀参加的画家已经有近百人,其中包括旅居美国和挪威的艺术家。
  在上个星期五下午,海内外艺术家像候鸟一样飞到了泰康路的版画工作室来了,拥抱、握手、相互击打,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夸张和激动。
  由于这次展览的学术宗旨是探索性、试验性和文化前瞻性,所以画家们一致认为中国现代版画应在创作观念和视觉形式上作出今天的解释。也因此,本次展览的版画在拓印材质上容纳了绢、绵纸、宣纸、水彩纸等,刻蚀材质上除了传统的木版、石版外还有并用版、铜版、锌版、丝网版、纸版、水印版、光媒树胶版、PS版等,尔冬强还打算引进照像技术的因素。当然更重要的是观念的体制,画家们通过新作,不仅沟通了历史与当代,融合了本土与西洋,重叠了记忆与想象,折射了当代艺术的各种流派与思潮,而且在表现对象上浓缩了对当下生活的思考,更大限度的展现了版画的表现力。

《新民周刊》2001年第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