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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唯铭
晃来荡去的汉子大名叫做尔冬强。身高在1.73米与1.74米之间。体质单薄、肤色苍白,一脸的忧郁。
绝对不超过20平方的空间,墙上挂满、周遭堆满来自山南海北的民间艺术品。它们是色彩斑斓、造型别致的少数民族背包,是古朴有趣、栩栩如生的泥塑娃娃,是夸张怪诞、狰狞、奇诡的各种面具……此外尚有纸马、毛绣、社火马勺,共同地表现了一种远离城市的文化学观。
30岁的尔冬强时常在深夜时分,雨点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城市时独自步出屋子,在雨中的大街上漫游,直到内心涨满了莫名的喜悦,直到和四周模糊的景物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才回到家中。尔冬强晃来荡去由此走向大自然,在远离尘嚣的乡野之外寻找着他自己。
这样,沪宁道上、黄山脚边、京城大街,常可见身挎"柯达"相机而神出鬼没的尔冬强身影。这个汉子排遣着内在的忧伤,沉浸于幽远的意境,还奢望着一夜之后成为普天下第一大摄影家。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尔冬强在摄影上终于弄出一番模样,但他没有自命不凡起来,相反内心悲观得已接近崩溃边缘。原因当然是综合性的:个人生活的变化、价值尺度的转换以及知心好友纷纷如候鸟飞去新大陆。尔冬强为自己这种迹近无功利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怀疑。在工作室,他整天面壁而坐,自言自语:坚持、反坚持;说服、反说服……那一个大年三十晚上,十二点整,上海城淹没在一片喧嚣的爆竹声里,骑着自行车的尔冬强却似逃亡一样穿行在硝烟中,男儿内心直弹泪啊!
稍后,尔冬强走向大自然,一走便是8个月。
在海拔1500来米的高山上,植被稀薄,景物荒凉。山麓间但见一片墓场,岑寂地向两边延伸而去,在夕阳最后的照耀下,闪烁着神秘的橙色微光。四下寂静,万籁无声,天地皆在沉默的庄严之中。尔冬强伫立不动,凝神屏息地注视着这片千古墓场,被它所蕴含的冷酷的诗意而打动。
在一个个村落中,尔冬强感受着山民的淳朴和深情。尽管他们锅中内容并不丰富,但总是乐意倾其所有与之分享,常常一顿饭间他要被四、五户人家争抢。此外,尔冬强还真切地感受了山民们的忍耐力。在这片城市人无法想象贫瘠的土地上,他们不忧郁、不脆弱、不倾诉,沉着得一如这亘古不语的大山。
这次漫游使尔冬强走进自然的意境,还使他获得了自然的启示。他明白了人世间存在着远远超越他个人忧郁之上的恢宏和沉重。
尔冬强再次叩开城市之门时,自以为内心与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新的平衡。
87年间,尔冬强日渐不凡,已呈脱颖而出状。他辞去某杂志社编辑一职,以自由撰稿人身份接受了《中国民间艺术》、《傩戏面具》的拍摄任务,开始了更为广阔的漫游。
在南阳,他拍摄了大气磅礴、浑浩流转的汉画像石;在云南,他摄制了原始、古朴、怪诞奇诡的"瓦猫"和"寨桩";在贵州、在两湖……感受永远是双重的,尔冬强为民间艺术的瑰丽而赞叹,又为这种艺术的自生自灭而扼腕。淮阳的金庄成了他心灵中的永远的"麦加"--
一间朴素的泥屋,一些简陋的陈设,景象不说凄凉也够萧索。但百多平方中放满了成百上千的泥塑艺术品,有算命打卦的、有玩耍游乐的,都栩栩如生,呼之欲出……78岁的李修身创造了这个艺术世界。虽说贫困、疾病时时威胁着他,但无法阻止他对美的本能的追求。这是毫无功利观、商业心理的境界。
尔冬强热泪盈眶,他意识到他昔日艺术观的幼稚与浅薄,在这些自生自灭的天才和天才的艺术品前面,小布尔乔亚的渲泄不仅浮躁而且多余,他唯一能做的是真实的纪录和真实的再现。
于是尔冬强便越发努力,要成为人间一个小小的奇迹。
《解放日报》1989年1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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