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茵

  曾经有个上海朋友对我说,要想了解今天的海派男人,你不能不知道陈逸飞,更不能不知道尔冬强。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这回去上海,我们想去拍摄陈逸飞的家居,据说他花了100万美金装修了一所白色基调的房子,所有配件和材料都直接从意大利运到中国来,可惜我们在上海呆的时间不对,无缘一睹陈先生与他家居的风采。好在我们的运气不坏,刚下火车,上海朋友就替我们安排了对尔冬强的采访,见尔冬强,自然是在他的汉源书店。

  去年10月,我和朋友去上海旅游,有天夜里就到过汉源书店,当时既有惊艳的感觉,这回是第二次见面了,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临街的玻璃墙,洒在书店里坐在各种椅子很休闲地看书的男男女女,一杯杯咖啡还有柠檬茶在桌上浓香四溢,背景音乐不知是谁的曲子,颇适合这里的环境。我注意到有个正在看书的女孩,她的手机响第一声,她就站起来走出店外接听,似乎谁都不愿意破坏这里富有情调的安谧的气氛。
  上海追求时尚也喜欢文化的男孩女孩,恐怕没有谁不知道这家开在绍兴路27号的汉源书店,书店有180平方米,呈曲尺形状,里面除了书架和书,其余全是尔冬强多年从各地搜罗来的老家具、古董摆设、各种题字匾额,还有青砖墙下水声不断的一角金鱼池,就连书架都像一件古董,他把书店装修得就像自己家的一个巨大的客厅,或者说像三十年代老上海的某处场景。
  早就听说尔冬强这人有品味,没想到他竟把生意也当品味来做。他卖的书种类不是很多,基本上是时下流行读物和一些昂贵的画册,我很怀疑,他的书店能指望靠卖书来赢利吗?当我笑着问尔冬强怎么支撑这个大玩具时,他倒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书店现在开始赚钱了,薄利吧。这样的书店,国内几乎没有,但国外却很常见,给现代社会提供一个文人雅集的场所,提高人的生活趣味,我觉得一座城市应该有这样的地方,政府没钱做这样的事,我来做。
  尔冬强斯斯文文地说了这样的话,我听着眼都大了。说起来,尔冬强还是尔冬升的兄弟,尔冬升在香港拍了一部无人不晓的《新不了情》,可我觉得一直生长在上海的尔冬强,生活经历也许比他那位港兄还更富传奇色彩。

  1983年之前,尔冬强还是一个生活在体制内的摄影师,他在上海一家音像公司工作,经常参加摄影家学会举办的各种采风活动,拍摄一些后来被他称为"沙龙摄影"的作品。在一次前往四川的采风活动中,他突然觉得非常无聊--几十个人拿着照相机在山上拍落日,这叫什么东西啊?
  从此他拂袖而去,国内摄影人热衷拍摄同样题材的做法使他再也不肯涉足摄影圈。他也不喜欢正在干着的工作,他觉得上班生活太束缚人了,毫无意思,于是他干脆就辞了职,背着照相机,开始在全国各地的漫游。
  从这时候开始,他就成为一个专向境外媒体如《中国旅游》、《良友》供稿的自由摄影师和撰稿人。尔冬强说:当时即便是新华社的对外供稿,也都只限于重大题材的报道,而境外传媒且不说进来中国采访有许多不便,他们的视角也只偏向政治,很少有人关注到中国历史、人文和环境的变化,还有各种区域文化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事情,这是有关中国报道中的一个空白点。我在旅行途中注意到,中国乡土文化之间的差异很大,隔一座山、过一条河,一切都不一样。我用照相机把这些差异记录下来,整理成文章,寄给外面的杂志,开始他们觉得很惊讶,后来他们寄来刊物,提议我照他们的路子采拍编写,你知道每本刊物都有自己习惯的表达方式,我很快就适应了这一切,没多久,我的稿费已经能支持我所有的旅行和拍摄费用,还使我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从1983年到1988年,尔冬强一直在中国各地旅行、拍摄,撰写他风格独特、图文并茂的文章。今天我坐在他的汉源书店里,书架和古董家具的柔和阴影笼罩着他,使他的过往经历听起来更像一个遥远的传说。
  他对我说:我对两类事物最感兴趣:正在发生的,即将消失的。
  在长达5年的旅行中,尔冬强曾经专门拍摄过中国各地的乡村集会,他说,有药材大会、有骡马大会,各地的集市都那么不同,那么丰富,通过集会,你可以看见一个平面上展开一个地区文化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风俗历史,而新的因素正在悄然加入,乡村集市上四喇叭收录机播放着流行歌曲,古老的祭奠仪式中夹杂着时下流行的霹雳舞,一切充满活力,集市因为生机勃勃而更显得意味悠长。
  某一天,他旅行回来,突然发现曾经那么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了,一些街区消失了,熟悉的楼房被拆掉了,上海的城市改造恍若上帝的手指,按在哪里,哪里即刻就改天换地、不复原貌。他在上海长大,他对这座城市从前是比较厌倦的,这是他才发现这座城市这些正在消失中的楼宇和街区原来也是他生命中一部分,它们曾经伴随着他的童年,看着他成长,如今它们要消失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给它们立此传照,于是,他的镜头开始从乡村移向城市。1992年,他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出版社,自费出版了三大本制作精美的摄影集:《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中国近代通商口岸》和《中国名山别墅》。
  1988年尔冬强到了《上海画报》当摄影记者,之后他再次辞职,汉源书店就是他二次辞职后的一颗漂亮的果实。

  尔冬强很自豪地说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早很多年。当年做自由撰稿人如此,后来收老家具、在乡下买房子、在城里开情调书店也是如此。做得早,至少有个好处,就是当人们还为认识到这样做的价值所在,他就捷足先登了,成本很低,又占了最好的位置,他远远地把同辈国人抛离在起跑线上,这对于将来的发展太有利了。
  尔冬强在他的汉源书店卖书和咖啡,还卖新锐艺术家的水粉画和版画,前些日子,他在书店里搞了一场中国古筝演奏会,演奏者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古筝高手,而听众们都是这座城里的中、外文化精英和爱好者。
  尔冬强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书店老板了,前不久,他在这座城里发起和组织了一次千人唐装大派对,使得上海街面的唐装旗袍店生意大旺。最近他又准备开一家中国老家具店,把文化和生意做成一锅香喷喷的热粥。他还做了一个自己的网站,网站的名字就叫汉源,他的书店他的摄影作品他的古董家具他的城市和这座城市的漂亮女人,都将出现在他的网页上。

《城市画报》2000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