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冬强喝彩

《联合时报》记者:潘真
2006年12月22日刊

 

天冷了,有一个喝咖啡的好去处,是尔冬强的客厅。
不知道尔冬强拥有多少客厅。起码,我去过的就有三个——
第一个在乡下。是很多年以前了,朋友说“介绍侬认得一个自由摄影师”,便是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尔冬强。他飞快地开着一辆吉普车在前面带路,把我们引到了他的郊外农舍。当时,自由职业者还是稀有动物,在乡下置业更属于风气之先的举动。而他买房子,是为了收藏天南地北觅来的民俗珍品。栅栏式的简陋防盗门“哐当”一开,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客厅沉浸在西洋音乐中,咖啡香袅袅而至。我楼下楼上地惊叹着,满屋子的宝贝啊!那天,顶着朔风,主人又带我们去凭吊一个正在被破坏的古镇……
后来,乡下的民居成了尔冬强民俗博物馆,曾吸引无数中外媒体探访。上礼拜某天,有刚出道的记者指着尔冬强新著Shanghai Art Deco (《上海装饰艺术派》)里的某插图问作者:“这是哪里啊?”我凑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民俗博物馆一隅。对年轻的提问者,我脱口而出:“你生得太晚啦!”那帧小照片,暗部是雕刻精致的门,同样精致的台灯、吊灯以暖色调的柔光掩映着圆桌子等家什,似乎还有烛光……底下一行小字“已拆除的尔冬强私人博物馆门厅一角”,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是哪一年啊,尔冬强忽然说,要把客厅搬到绍兴路上去,于是便有了汉源书屋。这回是城里的老房子,说不尽的典雅,跟主人摆在那儿的老家什、旧器物丝丝入扣地吻合。那一阵,绍兴路的书香眼看着日渐幽微,“汉源”反其道而行之,几乎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我喜欢在午后独自推门进去翻翻书,或者约了契友一同去喝杯咖啡。坐在被叫做书屋的客厅里,窗外是稀疏的流动的人影,面前是弧型的大书架和各式各样的好书,背景音乐很温柔,轻轻拂去心头之尘,时间凝固了……这样子“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是我所需要的。
再说说泰康路上的新客厅。那是旧厂房改建的尔冬强艺术中心。大约在去年,旧历年初三四光景,主人呼朋唤友要开诗歌朗诵会。好久没有听诗了,我欣然前往。一进门,发现客厅竟已被老老少少的诗人、作家及诗歌爱好者挤满。卷了诗集,围着暖气,你方吟罢我登场,时光倒流至1980年代……今年夏天采访席慕容时,一本地记者羡慕今日台湾还有诗歌朗诵会,说上海早就没有了;我急忙纠正,并向席诗人描绘了泰康路诗会的盛况。
这个尔冬强,你以为他只是忙于把旧宝贝往客厅里搬吗?错了。你看这部捧在手上沉甸甸的Shanghai Art Deco,大量的图片以及多年收集的珍贵藏品和历史资料,凝聚了他20多年的心血,成为亚洲第一本全面探讨Art Deco 风格的专著。在“后记”中,他写道:“……这本篇幅长达320页的画册,见证了我从青年到中年的那一段时而虚幻、时而现实的漫长生活,这是我迄今为止拍摄、出版的篇幅最大的一本关于上海的画册。”
“从青年到中年……的漫长生活”这样的字眼,叫我想起尔冬强那一头染霜的飘逸长发。光阴催人老啊!可是只要看看,见证他从青年?到中年岁月的,还有他为这座城市拍摄的《法租界》等15本画册,还有他为别的中外城市拍摄的诸多画册,还有他长期致力的上海史、中国近代史、西域史、欧亚草原史和南洋史的摄影考察和学术研究,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伤感呢?更何况Shanghai Art Deco中的这些藏品,正在东京银座的资生堂博物馆一个名为“生存于都市的装饰艺术”的展览中,令日本人惊奇;作者的另一部有关上海和美国迈阿密装饰艺术派建筑的画册也即将出版,相关的展览和活动将在2007年元月的“迈阿密Art Deco周”和2007年4月澳大利亚墨尔本的“世界Art Deco”艺术活动中进行。
几个熟悉的朋友说起尔冬强,都觉得他不但专业做得好,而且还善于经营自己的专业,这一点更是让圈内圈外的人们望尘莫及。我早就说过,尔冬强的存在之于这个城市的文化历史遗产,是莫大的幸运;他的存在之于我们呢,始终是一个远远的前行中的鞭策,警示我们与时俱进,同时别忘了自己城市的深厚底蕴。
为尔冬强喝彩吧!除了喝彩,我们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