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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财经日报》,2006.12.15
在尔冬强位于上海泰康路210弄的“尔冬强艺术中心”的办公室里,四面皆书架,架顶排满数十个塑料大整理箱,里面是经过分类的照片。“这些只是一部分,其余的都放在我家里。”当所有的摄影师都在花时间考虑如何为一条巷子选取一个更好的角度的时候,尔冬强已经扫遍了巷子里所有的房子。“中国所有的社会变革我都经历过。20多年来,我拍摄的照片不计其数,而且很早我就有意要做一份视觉文献库,所以拍照片都是地毯式的。”
照片与收藏
此次采访的目的是尔冬强的收藏,但他的收藏和他的摄影师生涯实在很难脱开干系。尔冬强1959年生于天津,后来一直生活在上海。他的祖父曾是一名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军官,堂哥是香港著名电影导演尔冬升,这种家庭背景使他从小就生活在一种东西方文化共存的氛围中。
1983年之前,他在《上海画报》任职摄影编辑,当时作品已经在全国获得许多奖项。“那时候很年轻,觉得呆在报社里拍照片空间太小,所以父亲过世之后,一下子没人管了,我就出来做了自由摄影师。”尔冬强算是中国最早的自由职业摄影师,当时的中国相对比较封闭,改革开放后,国外对中国很感兴趣,希望报道中国的内容,所以需要记者为他们工作,于是找到了尔冬强。“国外当时也有不少记者进来采访,但都是文字记者,摄影记者很难进来。”他在当时的特殊背景下得到了很大的创作空间。
“我当时最忙的时候,同时为13本国外杂志工作,平均每天都有1~2篇稿子,都不是小稿子,而是那种连图片带文字几个版的大稿。以前每次发稿我还要赶到虹桥机场,因为当时只有机场里面有一个特快专递,那里赶着发稿的记者特别多。”当时他每年中有8个月在田野、乡村和人迹罕见的地方工作,做的稿子主要是中国各地的民间艺术。因为一个人外出拍摄不可能携带很多器材,所以遇到不适合拍照的天气,他就把东西买回来,在上海的棚里拍,这渐渐成就了他最早的收藏。
随后,在做他生平第一个摄影集《中国民间艺术》以及《傩戏面具》、《中国古代生殖器与性崇拜》等摄影专题时,尔冬强购买了与此相关的许多民间艺术品,并带回富民路家中。这样“为书而藏”的收藏模式一直贯穿到现在。
为国外杂志工作,收入也很丰厚。“我一组稿子可以有几百美元的稿费,而当时上班工资大概只有几十元。这些钱足够我支付收藏的费用。而且那时人们都喜欢新的东西,老的东西都不要了,所以也很便宜。”这样,尔冬强在自由摄影师生涯的早期就收藏了大量的民间艺术品,摆放在家中。在1989年《上海文化艺术报》关于尔冬强最早的报道中,我们似乎可以重现当时的场景。“坐在尔冬强这间13平方米的幽静的工作室里,我马上忘了富民路上一条长长的弄堂正拖在身后。映入眼帘的,是看不完的傩戏面具、木版年画、泥塑、陶瓷、布玩具、民族包、社火马勺以及麻旱上的毛锈、祭神用的纸马等。它们分布在四周整块的墙上、桌上、灯下和书架旁,甚至连墙角也放着一些可爱的民间工艺品。”
1992年他在上海青浦购置一处农舍,创办了尔冬强民间艺术博物馆,二幢农舍,展厅20余间,展品2万余件。由于房屋拆迁,博物馆于2003年闭馆。
上海的Art Deco
采访之前,尔冬强还在校订他即将出版的《上海装饰艺术派(Shanghai Art Deco)》。在创办私人博物馆的同一年,尔冬强在香港创办了中国通出版社,重点介绍中国历史文化诸领域的专题摄影画册及诸领域的深度旅游手册、个人回忆录。自然,尔冬强自己的书最多,目前为止,已经出版了50多本。“等到了100本,我就可以退休了。”
Art Deco,装饰艺术,名词来源于1925年在巴黎举办的第一届“艺术装饰与现代工业博览会”(L’ 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es Arts Décoratifs et Industriels Modernes)。这是人类社会进入20世纪之后第一个真正国际化的风格,广泛运用在生活种种事物中,大至一艘船、一栋房子、小至一把椅子、一件珠宝,甚至一把刀叉。它具体呈现了一种生活的风格,在机械化大量生产的狂潮下,坚持对色彩、形式与实用性的追求。装饰主义1928年至上世纪30年代在英、美风行,到了60年代又再一次地流行起来,直至今日,仍然是人们做设计时最为常用的一种艺术风格。
上海作为解放前中国最西化的城市,几乎同步接受了流行于英美的这种风潮,今日,从建筑到日常用品,留下了大量的记录。尔冬强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对装饰主义感兴趣,开始拍建筑,其中有一些公共建筑,也有别墅和公寓。尔冬强翻出百乐门当年的照片,“看看,当年这幢建筑多漂亮,而现在完全失去了原来的美感,还有Paramount的字体,也是装饰风格,之前一次改造后还保留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是一群完全不了解文化的人在改造过去。”
拍完建筑,尔冬强开始收集装饰艺术风格的家具和日用品,现在他收藏的这些东西都是在上海大街小巷寻觅出来的。“上海的这些东西很多,就看你是不是肯花时间去找。” 尔冬强说过去的那些五斗橱、收音机、台灯和玻璃器皿,过去每个“职员”(非工人)家庭都有,而且大都是装饰风格的,因为可以代表这个家庭很摩登。解放之后,其实工厂里还在生产这些东西,只是没有新的设计师进行设计罢了。
过去的博物馆拆掉了,现在尔冬强还是在青浦买了一个建于明朝的老宅,将藏品都搬到里面,但目前还没有对外开放。一天早上,他在房子外的花园散步,忽然发现一个带有太阳光芒射线纹饰的装饰风格墓碑。这是一个年轻俄国人的墓,他为了躲避政治风波而来到上海。尔冬强把这段故事找来,放在了新书的结尾。“上海人骨子里一直有对现代事物的渴望,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败家子的游戏
“在我看来,现在的收藏很不健康,受到艺术品市场火爆的鼓动,购买藏品开始就只想着是不是能保值,或者升值,而看不到东西背后的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其实这一开始就理解错了,这不是收藏。现在的媒体大多也在为这种所谓的‘收藏’推波助澜,导致很多有钱人也是这种观念。”
在尔冬强看来,真正的收藏就只是一个“玩”字,只是纯粹喜欢某种东西,就收集回家把玩,享受这些东西给自己带来的愉悦,之后很多人成为某类东西的专家。但这些人往往就此玩物丧志,把祖上的产业挥霍一空。“这种人过去我们叫做‘败家子’,但实际上,中国文化传承下来很大部分靠的就是这些败家子,整天惦记着升值的人不会在研究上作出什么贡献。”
尔冬强就是一个这种意义上的“败家子”,不过败的是自己挣来的钱,倒还算心安理得。他玩过很多东西,装饰风格的家具和日用品只是他众多收藏中的一小部分。“收藏不在于收藏什么东西,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有他的价值,关键是你你有没有眼光。如果一开始只看到钱,等着升值赚到的钱是有限的,而抓到东西的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也许当时很便宜,但金子总会发光,总有一天会体现出它的经济价值。”尔冬强从架子上拿下几个老上海的火漆印章,“有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小东西,我会一起买回来。过去的人写信,都要在封口上点上火漆,而火漆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故事。现在我虽然没有专门研究过,不太了解,但如果碰巧里面有一个是当时某个重要历史人物用过的,东西马上就值钱了。就算这些都是普通之人的印章,如果有一天我专门写一本这样的书,这些东西对于我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尔冬强“藏为书用”,收藏永远不是孤立的。他要写一本民国建筑师的历史,因为当时梁思成、童寯等一批人都是才华横溢、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优秀建筑师,解放之前活跃在上海,但解放之后就都离开了。“写这段历史,要查很多资料文献,比如去找当时的《中国建筑》杂志,可以看到他们当时盖的建筑的情况,但这还不够鲜活。”尔冬强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杂志,是当时一本德国的建筑杂志,上面有童寯的印章。“你说这个东西有价值吗?童寯自己在德国订的杂志,上面有他的藏书章,全世界只有一本,因为没有人会给自己在国外订两份杂志,而且杂志对了解童寯其人和建筑风格都会很有帮助。”
尔冬强还展示了他的一些其他收藏,比如为了写上海银行史收集的银票章和银票,为了写犹太人在上海的历史收集的各种资料和物品,为了写上海摄影史而收集的早期的玻璃底片。尔冬强的做事风格就像一个律师,每每都会出示物品佐证。“视觉和实物对于历史场景重建的作用很大,有很多东西不能只靠文字来描述,就像我们面前这只老上海的烟灰缸,现在看一目了然,但文字说半天你也是云里雾里。”
临走,因为他过去与我们是媒体同行,所以将他现在用的照相机给我们看,在哈苏上取下一个晶亮的数码后背,价值25万。“我也收藏了不少相机,前一阵子以为这辈子不用再买器材了,结果数码时代到来了。”这只后背刚刚从伊朗沿着丝绸之路回来,很快就将随着尔冬强前往北方四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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