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广 

  依据普通的分类标准,人们也许会把尔冬强称为一个摄影家。早在80年代初,他就多次在国内摄影比赛中得奖。
  至今相机仍是他最主要的工具。然而尔冬强在收藏、出版及民族遗产保护方面的努力与其说是一个摄影家、收藏家、出版商,不如说是一个文化研究者……
  见到尔冬强,是在他创办的那所上海颇具名气的汉源书店。
  曾经在报纸上读过套用著名画家德加名言对尔冬强的一句评价:“一个隐士,一个熟知飞机时刻表的隐士。”言语之中,传达出尔冬强一种独特的生存哲学和积极的怀旧心理。他以频繁的一无止境的旅行追求文化的第一手经历,同时他拥有一双保存、发现历史的眼睛,促使他为保护和传播中国文化而努力。正是这种积极的人生哲学,促使我推开了上海著名的出版街——绍兴路梧桐疏影下那扇厚重的木门。
  犹如一个古雅而富诗意的文化殿堂,在音乐和咖啡的伴随下,你可以随便拿起一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籍在这里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然后,你还可以随意把玩书店内那些在旧电影中经常见到的老式留声机、打字机、电话或是一个精美的烛台。再往后,你可能会注意到静静坐在一角的书店主人——尔冬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他随意探讨书店内的每一本书籍,或是任意一件收藏品的典故……之后,你会发现,其实无须过多言语,那些书籍和藏品早已向你传达出主人沉静的气质和丰富的人生。

  尔冬强首先是一位摄影家。
  和其他许多摄影家一样,尔冬强最初也喜欢沙龙式的摄影方式,获得过全国和上海的许多奖项。不过,一大帮人聚在一起去拍摄日出日落的摄影方式很快使他感到无聊。“我那时想,如果能把文化的概念介入到摄影里来,拍摄一些专题,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在80年代初的中国,尔冬强就已经选择了这种超前的思维,也就从那时起,旅行和游历成为尔冬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尔冬强的旅行生活是丰富而令人神往的。为了尽可能全面地拍摄中国的独特的风土人情和迥异的区域文化,他几乎走遍了中国所有的省份:在大别山、陕北旅行时,他选择了徒步的方式,这样可以拍到很细致、丰富的素材,同时也使自己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在环太湖和对江南小镇的考察中,他选择了骑自行车旅行的方式;而去新疆,尔冬强会花一两百块钱买一辆驴车,载上一些西瓜、哈密瓜开始旅行,旅行完了驴车还可以卖掉。如果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跑很多地方,他会开上自己的吉普车,开车时间一般都在晚上,这样到天亮时,他就已经到达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游历阶段的尔冬强,主要是给《中国旅游》和一些民航杂志撰稿,尔冬强这种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开始于1983年。
  由于许多亲友都在海外,联络较多,尔冬强很早就开始给海外刚刚开始关注改革开放的中国杂志投稿,尔冬强的稿件通常是一投就中,所以尔冬强很早就解决了经济问题。那时尔冬强的生活颇有“规律”:收到稿费就去旅行,旅行回来整理专题时前一次的稿费又到了,于是将稿件发出,再去旅行。
  “那时不工作、不旅行的时候最有钱,如果在家里整理素材三个月,这段时间就没有旅行支出,钱就会好像变得多起来。”
  1988年,尔冬强开始不太满足于自由撰稿人的工作。由于经历增多,视野日益开拓,他的思考和工作也日渐深入,而杂志的报道一般都不需要太深入,所以尔冬强对有些好的专题做成杂志文稿觉得不太过瘾,有时花两三个月做的专题,写出来也就8页、10页,有时还要迁就不同杂志的不同风格,所以1988年以后,尔冬强开始尝试自己找一些题材依据自己的想法做成画册。

  尔冬强的改变最初仍立足于中国的民族艺术、民族文化和区域文化的研究并出版不少画册。不久,他对城市建设和居住文化演变的关注很快进入到第二个时期,那时,尔冬强拿着500:1的上海地图一条路一条巷地跑,先拍摄了上海最后的西洋建筑,之后又拍摄了中国的教堂、通商口岸、教会学校等专题。
  1992年,尔冬强在与美国一家出版机构接触之后,在香港注册了自己的出版社——中国通出版社,1993年中国通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书就是尔冬强的《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此书在海外异常好销,已重版多次。此后,尔冬强又陆续出版了自己的《中国的教堂》、《中国避暑胜地的西洋建筑》、《中国近代通商口岸》、《长江商业文明》、《中国民间艺术家》……在1983年退出摄影比赛时,尔冬强曾经说过:“我不是一个喜欢做与别人一样的事的人,那就势必要找出另外一种摄影的题材来。”而这些书籍,正是尔冬强这样追求的证实。
  出书的好处在于形成了尔冬强个人一个好的循环,使他把中国近代历史和城市发展历程梳理了一遍,而这也正是尔冬强本人的兴趣所在:“这些房子拆掉后就永远从我们视野里消失了,而摄影正好能在这里体现它的纪实性功能。把这段历史重新研究一遍很有价值的,尽管我不好说这种研究有多大的学术价值,但至少可以给以后的研究人员做一些参考。
  在尔冬强的《来自柏林的书简》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一直是个大中国主义者,推广和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是我穷此生追求的目标,这次在欧洲各地旅行,置身于灿烂的西方文明,令我对东方西方文化有一种更深入的比较,中国文化要走向世界,应该找到一个契合点。”

  尔冬强自言只对两方面的事物感兴趣,一类是将永远消失的事物,另一类则是新兴事物。
  当人们纷纷拥进都市之时,尔冬强却静静地把自己的家搬到了离上海市区的青浦,他那座叫做“大悲堂”的家是以博物馆的形式开放的,至今已开放7年,有22间房间专门堆放他从各地收集来的古董,当人们说尔冬强的:“三宫六院”都是用来藏宝物时,他很认真地说这就是他所谓的财富,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对他则是一种全心的奉献。尔冬强不同于一般的收藏家,他比较看淡收藏的经济价值,也从不像一些收藏家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去追逐一件藏品。
  尔冬强对于城市和乡村两方面的发展变化都同样关注,他的工作时间是这样分配的: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上海组稿和处理事情,三分之一的时间会在外地的城市和乡村旅行,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外旅行。而在这些游历过程中,他格外关注人们居住的环境,并乐于去创造一种诗意的栖居,为了这一使命,尔冬强格外注意传播的作用。
  除了加紧出书以外,尔冬强目前打算建立一个较大的网站,专门探讨传统建筑艺术的保护,在他的网站里,将涵盖海内外众多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和研究心得,并涵盖了自己多年收集的第一手珍贵素材,为了这个网站,他还邀请了清华大学、同济大学的专家一起参与,共同探讨。
  游历过无数村庄的尔冬强还在上海市郊和江苏选择了4个村庄进行重建和改造。这些村庄都早已衰落了,房子都东倒西歪,但村庄的格局还在,石板路还在,石拱桥还在,老的牌坊还在,尔冬强在保持它们原有风貌的同时,还对采光等方面进行改善,使之适应现代人的生活需求,力求作出一些诗意栖居的样板。
  只要在上海的日子,尔冬强都会每天出现在自己的汉源书店里。这个场所对于他来说已远远不止书店那么简单,因为经过多年的旅行生涯,尔冬强深感许多事情只依靠自己的能力难以实现,需要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同实现,开设这样一个空间,可以和经常到书店来的文化人有一些交流。
  望着满屋的书籍和古董,尔冬强回忆起了自己开设这样一间书店的初衷:“在国外,我曾经看到过很多这样的空间,对于一个来自异国他乡的旅客来说,走进来会觉得很温暖,那一瞬,会觉得它就像一个难以寻觅的心灵驿站。”

《现代画报》1998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