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丹青(日本)

  能够如此鲜明地感受上海其实是我的一次意外的收获。 以往与这个大都会总是匆匆而过,不是为了商业上的安排,就是为了完成某次对别人的承诺,有时也是为了与久远的友人的会期,这种活动虽然也是对城市的接近,但它更带有私人的随意性,为此,我似乎缺乏了某种观察视角。
  观察来源于问题的产生,尽管这一问题之于我本人的意义也许不值得什么观察,但上海短暂的日子令我所想所思的内容应该记录下来。

  汉源书店是摄影家尔冬强先生开的,没到上海以前,我就听说这是上海文化的一个景点。 赶巧书店的所在地是绍兴路,离我住的花园饭店不远,从淮海中路走去十分钟,就可以看到这家位于两棵树后的书店。
  书店内部是一些古旧的装饰,包括壁炉、钢琴、文件桌,扇型书架,还有沙发和茶几,店内的布局似乎是一种刻意的演出。它令人想起旧上海,或者说让人从一种轻松当中回忆那些东方之最的年代。所谓轻松,并不指政治上的宽松,因为那是一个你无法从空气中辨认的内容:与此相比,尔冬强先生的书店却是首先唤醒你视觉的契机,这里精巧的摆饰似乎超越了摆饰的本身,它的内涵只有当进入店内的每一个人,稍事休息,用他或她的个人经验来审视的时候,书店特有的气氛也许能够变为愉悦,或者是与之格格不入的伤感。这种产生于具像的感应往往能使一个人从内心感动,乃至形成一个个真实的行为。关于这一点,在我问及尔冬强先生为什么出版摄影集《A LAST LOOK》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十分明确的。
  “浦东开放以后,上海变化很快,那么多的老建筑都被拆掉了,其实那些旧房子有许许多多的故事,但它们讲不出来。唯一剩下的躯体也要被拆迁、毁掉、消减。我觉得很可惜,至少应该把它们的晚年拍下来,这是一笔文化的资源,从这些建筑上面,我们可以拥有许多思想。我是搞摄影的,拍这些旧房子也就成了我的一个心愿,尤其在今天的上海,这个天天施工的大都会,通过这些摄影作品,能够让一些思想丰富起来。”
  如何丰富?所丰富的思想也是什么样子?听了他的一席话, 我自然想到这类问题,但我没有继续问他。因为当我仔细欣赏着他的每一幅摄影作品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文字与语言在图像的面前竟然也会黯然失色,这里无论是上海曾经辉煌过的教堂,还是一般的民居,街道黄昏的景色,它们昔日的光彩影射在今天,并且以一个被摄体的形象突现於我的眼前的时候,我非常惊奇自己的视觉为什么不能像平常一样接受这些图像,反而偏偏会表现出异常的敏感呢? 我没有继续提出提问,也许是我自身的疑问大于对尔冬强先生的疑问。于是,我站起身来,在书店内观赏……,我至今所受的文化熏陶或许还是北京人的那种传统,对事情的议论并不是出于可视性的,具体的内容,而是那些意识形态上的风云,那些刚才说过的无法在空气中辨认的部分。于是,这类影响在主导了我的观察的视角的同时,也许已经夺取了我少时最活泼最生动的直觉滋养,要不然,我为什么面对图像会怀疑文字与语言的力量呢? 思想不是空洞的,至少它的基础是鲜明而具体的表现,这是我们生活于当今时代应该珍重的生命的组合,如果我现在怀疑自己只是从非实在走向实在的话,那么尔冬强先生的摄影作品就是从一幅幅的实在中为我确立了真实的意义。

  

  晚间,我在上海的潮江春餐馆与余秋雨先生一起吃饭,也不知从什么话题说起,谈到了上述的感受,我表现这是个人的经验,肯定不具有任何公众的性格,幸好,余秋雨先生与尔冬强也是熟人,自然对他的摄影作品很了解。
  “有的时候,人们把文化的意义想得很深,其实并非如此。” 余先生接着说:“文化的深刻往往是从非常简单的事情中诞生的。你比如说,从一个人随手写的便条中,我们就可能看出写这个条子的人的身份,如果他是文人,他就会用文人的用语或者带有文人墨客的特点,于是我们就可以用一般的知识来判断他的身份,事情不复杂。”
  “不过,简单的事情也有它不同的形态,一次事件、一场运动、一幅相片、一篇文字,这些都是简单事情的表达。”我这样说罢,问起余先生的近况,他笑着回答我:“还是很简单,我比较自由,也比较独立,一年到深圳住一段时间,再到安徽住一段,然后回上海,多是在南方各地转。”
  显然,余先生的生活还是一个旅行者的节奏,作为一位作家,他对旅途的身心感受从他秀丽的文字中有过十分彻底的表现,对此,我在最近的阅读中尤其能够体会。

  长久以来,对一个城市的了解,我的起点始终离不开北京的大院,当时那类大人的内部电影,内参文件,部委消息对于少年的我来说,都是一个个神秘的存在。而且正是因为这类存在,所以日常的判断中经常会夹杂一些推测与猜想。大院的的伙伴们也会为这类不确切的消息而相互比较各自的逻辑,但是作为推演逻辑的具体场景而言,我们的资源不是丰富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丰富,这次到上海,通过与摄影家和作家的谈话,似乎发现他们的观察基点是从简单而具体的事情开始的,尔冬强从每一幅上海老房子的相片开始,余先生从他的旅游行程开始,在他们的内心都保持了一个非常明确而具体的世界,不抽象也不费解。
  不了解上海或许是我过多执着于北京的缘故,也或许是我的观察视角并不宽阔,以至与遇见崇尚具像的上海文化时却感到惊奇。
  这是一次感悟,但同时也是一个警训。

<Today's Chinese> 19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