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真

  尔冬强不是一个大红大紫的名字,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会怎样?难说。
  因为这绝对是一个有文化的名字---文化含量一高,大抵便与流行无缘了。
  一天下午,搭朋友的车去尔冬强家,尔冬强开着他那辆“切诺基”北京吉普来带路。我们车上有三人,朋友问尔冬强要不要匀一人到他的车上去,他回说:“就这样吧,我一个人”。遂迎着冬日的阳光往城外疾驰而去。我们的车速慢,若即若离地跟着,大约半小时后,车轮驶上了青浦的乡间小道,颠簸着来到一幢灰朴朴的农舍前,停车的时候,闻到久违的鸡鸣狗叫。透过车窗,我看见尔冬强下车的背影:他穿得很有个性——军绿的夹克、马裤、黑皮靴。他去开那旧屋的门。一个平时没有机会用的成语在我的心头浮了起来:离群索居。
  那是1995年的圣诞节。进门时,一个好听的男生正歌唱着“WHITE CHRISTMAS”,温存的气息笼住了铺着暖色调台布的大餐桌、古色古香的烛台、玲珑剔透的餐具……和我的身心。坐下来吃茶点,那沏得酽酽的,是上一世纪英国乡村别墅里的红茶么?回头,瞥见一面墙上有装在大大小小镜框里的旧照片,朋友指指其中一位帅气的海军军官告诉我:“尔冬强的祖父,二次大战期间在太平洋舰队。”靠着柚木椅背的尔冬强则像在自言自语:“精致的时代,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尔冬强挽留着擦肩而过的历史中那些美丽的细节,默默而深情地,快20年了。他成了摄影家兼收藏家。他拍摄中国的教堂、中国的名山别墅、中国近代北方和南方的通商口岸、上海的西洋建筑,他在香港注册的出版社OLD CHINA HAND PRESS向世界推出总称为“消逝的帝国”的这五本大型影集以及别的确集子。他每年有七八个月在外旅行,走遍中国、游历欧美,很多很多岁月的陈迹被他一一搬回家里。分门别类置得满屋满院:红菱船、镇山神、织布机、木水车、木犁耙、扬谷机、量米机、官服箱、官帽盒、民族服装、棕编蓑衣、招贴牌匾、宁式大床、雕花窗饰、古钟、年画、刺绣 瓷器、泥塑、面具、马鞍……
  没来的及探究这一件件藏品背后的故事,那日喝过下午茶,我们又跟着尔冬强驱车去看望“他的蟠龙镇”。他始终觉得青浦有个民俗文化村,蟠龙镇以成片保存完好的古旧建筑进入他的视野,他甚至兴奋到开始盘算投入多少搬迁费了。可是,我们到达那儿才发现,古朴的民居中已触目惊心地耸立起钢筋水泥的新屋。铝合金钢窗闪出刺眼的白光,示威一样;而几幢代表性的建筑还在被拆毁。尔冬强见状呆呆地站在暮色中,他反反复复地说:“才几个月啊?怎么会这样?太可惜了!”
  这个夏天,我们在绍兴路访书乏了的时候,竟可以坐到尔冬强开的书店里去喝杯下午茶了。尔冬强为这家叫“汉源”(出处是香港那家出版社的中文名“中国通”)的书店设计了名片,咖啡色的美术纸,哑光,上面有一排精装书,有一杯茶。他还设计了泛这杯旧色彩的书卷气很浓的店堂。这中间的味道,是很值得到绍兴路去的文化人慢慢品的。
  在“汉源”,看到老式打字机、8毫米电影放映机、手摇电唱机、旧照相机……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尔冬强说,那是家里原就有的,“我把客厅搬到城里来了。”敢于把客厅搬到一条有20余家出版社的马路上来的这个人,撑在他身后的家,已是拥有近3万件藏品的 “尔冬强中国民间工艺博物馆”。
  而客厅弧形的书架上,摆得最醒目的正是那套“消逝的帝国”:纸质精良、色彩逼真、厚厚的16开本,捧到手上沉甸甸的。附在书里的那些旧照片、旧地图,是作者多年来有心收藏的---作为摄影家的尔冬强与作为收藏家的尔冬强就这样完美而悄悄地存在着,让能够理解他的人去理解他。
  在那套影集中,关于上海的一本叫做《最后一瞥》。对上海这样一个现代化进程日益加速的大都市,会十几年如一日怀着“最后一瞥”的心情去珍视她的人,是极为有限的。这样的人,应该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所以,我觉得应该说尔冬强是“客厅搬回到城里来了”。
  尔冬强又要被“老外”请去工作了,这一回去的是加拿大的魁北克。人家最初想要的是风光照片,可他非人文景观不拍,题材便被修正为古城堡。我一直记得第一次去青浦乡下,听尔冬强说从家门走到公路有一刻钟的路,“一路上蛮好看的”:说日出时开着车穿过雾霭去上班到追着夕阳回家,然后从六点工作至凌晨两点……还有他家里那些经常被琢磨的“奥斯卡”经典片Vcd,肖邦、柴可夫斯基、莫扎特CD……
  因此,我想那个驾着“切诺基”的孤独的身影,以及我们若即若离的跟随,是不是某种象征呢?代表着一种精品文化的尔冬强,会不会永远这样避开众人,走在很前面呢?

《联合时报》1997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