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维铭
小房已被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搅拌机搅得一干二净,我便倾听了摄影师尔冬强的以下话语:他不习惯城市生活,他希望能去乡下定居,过一种类似隐居者的生活。
尔的与众不同之处在那时便已隐隐显露,当城市正被新物质主义大潮推涌而去时(“扒分”一词最大程度覆盖了不同阶层),当城市人正在有史以来最物化的世界中乐此不疲时(大大小小的新空间装满了渴望物欲的肉身),尔冬强却背转身子,希冀着在乡村中获得栖息之地,并对物化的生活投以疑问的一瞥。
五年过去了,今天在青浦县徐泾乡的某个村落,尔冬强定居其中。
高高的木门,长长的甬道,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廊柱旁的泛黄竹筒,以及竹林、河流、古船、青灯……在两幢乡居民宅中,尔冬强营造着充满乡野之趣的氛围,营造着能使他灵魂安宁下来的“东方闲情”。
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因缘促使尔冬强退入乡村,由于我还不能更深入的进入他的家族史和他个人的心理史,我无法揭示就中的秘密。唯一的解释是艺术家总是与大众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的。
尔冬强如果寻找的仅仅是一种纯粹属于个人的生活方式,那么他被报道的意义也许仅限于此。
然而,尔不光是用退隐山林来表达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的逍遥情怀;对城市生活的适度拒绝从来没有妨碍他对现实关怀的视线:一个民间艺术品博物馆将在他的住宅中落成。在将近十年的摄影生涯中。尔的足迹遍及整个大陆,搜集了大量的民间艺术品,它们包括:古船、古水车和不同朝代的工艺品,这些正陆续地运抵徐泾乡。我在他的房里便目睹三张明清风格的大床,繁复的装饰、流畅的线条、精雅的工艺无不让人感觉到在若干个世纪前先人创造的艺术高度。在打谷场上,几十块十九世纪的墓碑散乱的搁着。它们全将在他的博物馆中展出。
当无数个中国人正迫不及待地弃置旧物件(从老式家具到老式住宅)而以新物件(从不锈钢门楣到“国际式”住宅)来点缀、来装璜的时候,尔却将古老、陈旧之物搜集拢来,向人们展出他搜集的历史,从而传承了我们的文化之根。
尔冬强对城市和城市生活始终置疑,但我想这不等同于他敌视城市和城市人的生活方式。他的创作便大量以城市——它的变迁与发展——作为背景。在已出版的摄影集《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和即将出版的摄影画册《中国近代通商口岸》中,他都显示出了对城市深入观察、记录的独立眼光和判断。
那么,乡村的栖息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它提供了尔冬强记录历史的一段距离,一种观照现实生活的角度和一个把握世界的基点,他知道,没有这种生活方式,他对城市和整个中国本土的注视将会有失偏颇,也将会无法真实地反映出这个时代和与它联接的那些时代的深部的东西。
在近当代意义上,城市化关涉的是东方文化怎么被西方文化消解然后又整合的这一严峻事实。只要看一看每天涌进上海的那千千万万个乡村打工仔便会明了,对第三世界人民来说,城市化依然是他们的巨大梦想和愿望。尔冬强在这样一种历史性的大潮中抽身而出,表现了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前卫姿态,也洞见了文明的双重性。
我想,这便是尔冬强在乡村栖息中的意义。
《生活周刊》1994年2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