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唯铭

  青浦县徐泾乡,318国道左侧四五公里处,尔冬强在这里找到了如同荷尔德林所说的"诗意的栖息之所"。
  两幢乡村民居,数百平方的空间。这里有着笨重的木门、碎砖铺就的甬道、在风中摆动的大红灯笼、垂放在廊柱旁的竹简,此外还有竹林、古船、青灯、小河……充满了乡野之趣和一种主人渴求的"东方闲情"……必须补充一点的是,正有大批民间艺术品陆续不断地运抵这里。它们是尔近十年的乡村漫游生活中的结果,它们包括纺车、古船、古墓碑等等,我在尔的房间里便目睹了三张明清风格的大床,繁复的装饰、流畅的线条、精雅的工艺,让你深刻地感受到若干个世纪前先人便已达到的艺术高度。所有这些工艺品都将在尔构筑的民间艺术品博物馆中展出,免费向这座城市开放。当无数个上海人(中国人)正迫不及待地弃置旧物件(从老式家俱到老式住宅)而以新物件(从不锈钢门楣到国际风格)来点缀、来装潢自己的居室时,尔却将陈旧、古老的东西搜寻拢来,向那些快步向前的人们展示他搜集的历史,传承我们的文化之根。
  指出尔的空间位置十分重要,某种意义上说,他较之朱、张、王更彻底地摆脱了城市生活,在生活方式上处于边缘状态。鉴于我和他个人的熟稔,我敢肯定尔的退入乡村决不是一时的冲动和哗众取宠,因为早在五年之前,在富民路那间小房里(今天,这间小房已被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搅拌机搅得一干二净),我便倾听了尔冬强的话语:他不习惯城市生活,他希望能去乡下定居,过一种类似隐居者的生活。
  尔的与众不同之处在那时便已隐隐显露,当城市正被新物质主义大潮推涌而去时("扒分"一词最大程度覆盖了不同阶层),当城市人正在有史以来最物化的世界中乐此不疲时(大大小小的新空间装满了渴望物欲的肉身),尔冬强却背转身子,希冀着在乡村中获得栖息之地,并对物化的生活投以疑问的一瞥。
  今天,尔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因缘促使尔冬强退入乡村,由于我还不能更深入的进入他的家族史和他个人的心理史,我无法揭示就中的秘密。
  但是,尔冬强如果寻找的仅仅是一种纯粹属于个人的生活方式,那么他被描述的意义也许仅限于此。
  事实上,尔不光是用退隐山林来表达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的逍遥情怀;空间的边缘性和对城市生活的适度拒绝从来没有妨碍他对现实关怀的视线。作为一个杰出的摄影家,尔近年来的创作便大量以城市--它的变迁与发展--作为背景。
  我们首先看见了摄影集《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洋建筑》。在这本集子中,尔冬强梳理了我们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摄下了西方文明在将近二百年中渗透于这方空间的每一个足迹,用物质的形式呈现了异域文明的面貌。
  《中国近代通商口岸》以更宏阔的眼光展现了中国本土向西方世界开放的第一批窗口。它们的意义是多重的:从西方的角度来看,这些窗口是瞭网这个中央帝国内幕的一个窥视孔,并且,今日西方资本的再次进入与这些窗口密切有关;而从中央本土的角度来看,一种悠久的文明正是通过这些窥视孔得以与另一种文明相遇,它们各自的傲慢和冲突曾导致了一场场战争。
  必须说明,上述两本摄影集在传播上都取得了成功,昂贵的订价(35美金和100美金)并没有阻止人们的购买心理,由尔自己出版社发行的摄影集取得了不容置疑的成绩。
  我个人认为,尔冬强更富雄心的作品是《长江沿岸商业文明》和《二十世纪的上海》。在这些摄影集中,尔把他的视野推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他试图在对整个社会生态的拍摄中,揭示出历史的走向和人们的情感走向,这颇似伟大的史鉴派大师布劳代尔的风格。
  早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当尔还没有更多影响于社会的时候,尔便退出了沙龙式的摄影小圈子,决意走另一条道路,用退出摄影的方法去表达他目击的事物。从那以后至今,他始终坚持这种美学理想,摒弃自己内心的小感受,而将一个更为精彩,从而更具审美性的现实世界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同时,在结构上,他也放弃了独幅照片的做法,而以一种社会生态学的角度切入、拍摄,表达任何一个生态群落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