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陈向操
尔冬强终于从喧嚣的闹市里脱出身来,把自己的工作室迁到了青浦境内,距318国道1.5公里的一个幽静去处。
作为一个江南民俗研究者,一个民俗器物收藏家,尔冬强在他买下这幢乡间房舍,以后又盖起一幢式样相仿、面积相同的房舍以来的三年里,从繁茂走向了成熟。
当尔冬强的越野车快速地划过乡间的公路,搅起了一阵淡薄的尘土,最后嘎然停稳在他的乡居庭院,向我打开那一扇桐油漆成的木板门,相邻的鸡犬报以一二声鸣叫的时候,我觉得他已经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他已经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而我是来自闹市的不速之客。
正是午后时分,尔冬强工作室和其它所有的房间却都笼罩在幽暗的光线之中。准确一点说,这里还不是陈列室,只是一个藏品仓库,器物的堆放太满太杂,但每一件都一尘不染,都具有久经摩抚的隽永的光泽。它们被安静地摆放着,把各自包含的久远的历史坦陈在你的面前,让你去激动,去怀恋,去感伤。
描绘尔冬强的藏品是困难的,但列举其中一些藏品的名称也就足够了,分散在三个房间有三架宁式的木床,木床本身就是一个小房间,微微发暗的金漆都完好无损;江南一带农家常有的各类木桶未计其数,其中有供小孩站着学步的,供小孩便溺的;有灶上舀水的;量米的等等。一台造型美丽的典型的织布机置放在墙角天窗之下,一只硕大的T字型的皮箱打开来,里面放满各式各样的男女服装,面料多为绫、罗、绸、缎,奇在这皮箱打开以后的造型正是一件布褂。两间房舍的中间地带自然地围起了一块空间,兀然横躺着一具浙江一带常见的乌篷划船,长约7米,宽可2米,不知尔冬强是怎样用他的长着纤纤细指的双手将其搬来的,和这船相邻的是木制脱粒机、龙骨水车、织席机等等,尔冬强的民俗器物收藏还兼及异域,他的工作室和相邻的一间房间,摆着一套说不上是英国还是奥地利的原木家具。我取笑说这里不大像江南农村,尔冬强答道,这里是外国18世纪农村的布置。
其实,尔冬强的收藏有很粗心的一面。他并不能如数家珍一般地说出他的藏品属于哪一时代、哪一地域、作何用场。作为一个收藏家这似乎是一个缺憾,但仔细想来,这正是他的大器所在。
尔冬强的民俗研究和民俗器物收藏是从摄影出发的。曾经有好几年,尔冬强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背着他的相机浪迹天涯,过着乡间旅人的生活,尔冬强从镜头里看到中华民族文化在民俗器物、屋宇、生活场景方面熠熠发光,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被吸引住了,被感染了,被震撼了,被融汇了。尔冬强是很容易被吸引,被感染,被震撼,被融汇的。于是乎,尔冬强的头发越留越长,目光愈来愈抑郁不欢,步履常常急促似乎有人鞭策。
尔冬强忧郁的目光从他的藏品掠过,摇过辽阔的空间,在青浦县的蟠龙镇停住了。镇口有蟠龙庵。一排摇摇欲坠的瓦屋,供奉着观音菩萨,一边小河轻轻流过,小河相距不过百步便是蟠龙石桥,一边各有四头石狮,粉墙黑瓦,危楼格窗,妇女在临水的门前踏步上洗衣淘米,街的深处还有几间完整的成套屋宇,有厢房、有柴间、有过道厅,更令人咋舌的是这里还有浙江一带常见的马头墙建筑,可见江浙一带民风相近相融的状况。
尔冬强以孩子般的赤诚,和当地的父母官谈好了,这里可以开发民俗旅游点,一定要保存现有的旧屋,危楼,然后再从徽州,再从附近的水乡,移来各种风格的,有典型意义的楼、屋、祠堂。移来?是不是用词不当?不!尔冬强这时候才显得更像一个专家,每一样物件在拆散的时候都要标上号码,每一块砖,每一块瓦都有固定的位置,移过来,在确定的地方原样造好,纹丝不差。尔冬强是这样看待这些民居的,它们和宫殿具有同样的价值,它们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最为源远流长的部分,它们是山川河流之间最可宝贵的人文景观。试想一下,在一片广袤土地上,看到了一排古朴的农舍,我们会想到什么?我们会有什么感觉?我们想到曾经有一个老者,捧着一把曼生壶从家里走向了茶楼,会想到曾有一位新嫁娘从娘家被小轿抬到了小镇夫家等等,这是可以替代的吗?
原来,这才是尔冬强的收藏原动力。他关注的是一种文化,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氛围,他要以他的力量来保留它,来重现它,他去努力地描绘一个场景,色彩肯定不鲜艳,轮廓颇模糊,一个自给自足、悠闲自得、男婚女嫁、生老病死的社会生活,在他看来这是天地间最美丽的图画。
我们立即驱车前往蟠龙镇,在蟠龙庵,同行的友人们留下了香火钱,便急不可待地赶到蟠龙镇。尔冬强首先蹬足喊痛,原来桥边那幢楼已经拆除了,代之以新屋,装有铝合金的窗,还有几幢屋正在拆除。“这幢楼在我的眼皮底下给拆了,我们不知道。”
尔冬强既是哀悼这幢楼,也是自责。这种哀悼和自责都过于残忍。
"在国外,有的犹太富商收藏家,把整条街买下来,这条街上有18世纪的灯柱、邮筒,有同一时期的民居、钟表店、杂货铺、裁缝店,买下来以后,修整如旧,还是让原来的经营者做老板,保持原来行当和原有的生产关系,里面的物件都严格地维持原样。后来这些地方当然地都成了著名的旅游点,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保存了一段历史文化。"
"为什么外国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们就不能!" 尔冬强说到这里猛地刹住了车。
"我也想买下整条街,加固建筑,然后那些居民还是住在这里,正常地生活,正常地过小镇的生活。中国的小镇生活,是很有文化深意的。只可惜……”
尔冬强说到这里不禁语塞。
当然,尔冬强不会因此就不再去做他的那些梦。
当然,尔冬强不会停止实现他的梦想的行动。
"我并不是唐吉诃德",尔冬强加重了语气:"我的计划同样也是很有商业价值的呀!但需要眼光,需要想象力,不信的话可以看看'名都酒楼'。"
名都酒楼的装潢是尔冬强策划设计的,坐落在标准的闹市之中,正对着瑞金大厦的大门。瑞金大厦是对外开放的商业办公楼,玻璃幕墙,20多层高。名都酒楼门两边是两盏小马灯,正中霓虹灯写出"蟹楼"两个字。店堂不大,当门是一个草篷,两只蟹篓糊成的灯笼,悬挂两侧,台板上一字排开丰厚的大闸蟹。店堂用一道矮墙隔开,矮墙是用重庆南路高架桥建设时拆除“伯都禄”教堂的清砖砌成,上面放一只缩小的浙江农村乌篷船划船,排列着缤纷的酒瓮,装着陈年名都黄酒。结账的柜台是"咸亨酒店"式的。店堂尽管小,还是划出了一块地盘给两位评弹艺人说唱。名都酒楼连续好几年都生意红火。
在酒楼主人喋喋不休介绍的当口,尔冬强坐在边上一声不吭……
《都市霓虹》199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