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唯铭
两个月前,本报曾对尔冬强先生的民间艺术博物馆的存留作过报道。现在,一切已经水落石出。
2003年7月8日下午2点至4点。
在上海青浦卫家角徐泾镇民主村,我们城市的学者型摄影家尔冬强先生,举行了一个特别的活动:2003'尔冬强民间艺术博物馆告别展。
自这天下午4点以后,曾经作为上海一个富有象征意味的空间将被迫而无奈地从城市版图上消失。
城市的一段历史怅然而去,一同怅然而去的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
接着,将会发生什么。
尔冬强平静如水。
即使7月8日下午这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充满了感伤和惆怅,但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和愠色。
我注意到他始终脸带微笑地招呼着前来参加"民间艺术博物馆告别展"的朋友们,引导着他们穿过堆满中国古代文化物品的数十个房间,逐一地向由时光、记忆、传统构筑而成的历史甬道作最后的深情告别。
只有到了下午4点之后,当他来到房子外面,指着被强行拉掉的空调水管,才向我稍稍流露了一点感情:"有些人趁我不在,将空调水管偷拆了去换钱。"
那刻,紧挨着他的房子左边,一些民工正忙碌地推倒着老房,在尘土弥漫的酷热空气中,老房显示出了废墟的面貌。
"马上就会轮到这里了。"尔冬强说道。他的脸容凝重,一丝怅然从他深邃的眼睛里流泄而出。
我深刻地理解这份怅然的由来。
如果历史也有生命,那么,记忆就必然地充满了情感。
十一年以前,1992年4月,摄影家尔冬强从上海富民路"退隐"到青浦卫家角徐泾乡民主村。
请想象11年之前的时代背景:约翰·波特曼以他的共享空间让上海猛吃一惊,一个叫作皮尔·卡丹的法国老头风靡着上海的大街小巷。
城市拥有了夜生活,上海人第一次开始了他们的"春风沉醉的晚上",多少被未来定义为"新上海人"的异乡男女正第一次在火车的硬座上转辗反侧地赶来上海。
这时,尔冬强却选择了退出。
从数百平方的空间,增至22间之多的一组民房。在这里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镌雕、塑作、织锦、肚兜、粉绘、匾额、傩戏面具等上万件中国民间艺术品,此外,摆放的是水车、打谷机、纺织机等等男耕女织的传统器械,还有一些是开埠之后西方大班们留在上海的物件。
八张明清风格的大床尤其触目惊心。它们工艺精湛、细节美妙、型制庞大,当1992年的秋风吹拂着这些大床和大床上的枕席时,你仿佛会看见几个世纪前的名媛们正慵懒地梳妆而起,眉眼如丝于四五百年前的江南生活。
十一年前的春天时分,尔冬强在他的栖息之地设立了上海第一个向市民免费开放的民间艺术博物馆。尔冬强渴望这座城市的男女能和他一样深刻地懂得一个被时间之水淘洗过的中国在文化上的种种精妙之处。
重复一遍,这一切发生在整整11年前。
但11年前"退隐山林"的活法并不能真正说明尔冬强的活法,完整的说明需要另外一个10年。
1982年,上海青年尔冬强热爱上了摄影这门艺术。
最初,尔冬强与其他上海摄影爱好者没有多少区别:一样的小布尔乔亚、一样的自我迷恋。但很快,他就与所有的摄影爱好者和几乎所有的摄影家分道扬镳。
他出走城市,漫游大地,每年中有八个月在田野、乡村、人迹罕见的地方用镜头捕获任何一种古老而有独特审美价值的东西。
摄影与收藏两者并行不悖地进行。
在做他生平第一个摄影集《中国民间艺术》以及随后的《傩戏面具》、《中国古代生殖器与性崇拜》等摄影专题时,尔冬强购买了与此相关的许多民间艺术品,并带回富民路家中。
那时,尔冬强房中放满了陕北的肚兜、贵州的傩戏面具和河南的生殖器图腾。
随着尔冬强持续而富有耐心地进入中国广袤的大地,他逐渐地成为了一个学者型的摄影家,每当他开始一个新的主题时,他都会带回与这个主体相关的大量的物品,在富民路61弄21号中他反复推敲、把玩、琢磨,感受着这之中难以言传的微妙韵味。
那时,下意识地,尔冬强已萌生了建立一个民间艺术博物馆的想法。
一个客观的原因使得尔冬强的想法得到了实现。
90年代初期,城市的大规模重建抹消了许多上海老城区,尔冬强居住地域也在抹消之列。不管尔冬强愿意还是不愿意,在这个地块很快地产生了一个叫作"巨富大厦"的建筑。带着他的上万件中国传统艺术品,带着他的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许多想法,尔冬强告别了富民路,"退隐"到了青浦徐泾,"退隐"到相距上海中心至少40公里的所在。
这次"退隐"并没有让他产生多少伤感。乡村生活则带给了他心灵的安宁。正是在小桥流水、清灯古船、雨打竹帘、残照当楼的意境中,他寄情山水、逍遥人间的士大夫情怀才得到了真正的释放。
城市自有进化法则。如同11年前一样,尔冬强此刻居住的这个地域已进入城市扩张的版图,他的民间艺术博物馆因此只能面临这样两个选择;要么再次迁徙,要么就此消失。
在过去的11年间,他在城市和乡村的两极中进出自如。几乎任何一个上海小布尔乔亚分子,都光顾过他开在绍兴路上的"汉源书屋";几乎任何一个上海艺术前卫分子,都留连过他设立在泰康路的"尔冬强艺术中心"。
他的摄影作品早已摆脱了传统文化的范畴,而进入开埠以来西方文明对上海的浸淫以及整个19世纪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激烈冲撞这样一个宽大的视角。从《最后一瞥:上海的西方建筑》到《银行博物珍赏》,尔冬强已出版了30多本摄影集。不久,他将要出版的是《东方巴黎建筑寻梦》,那是对老上海细节的从容梳理。
尔冬强的民间艺术藏品也早从当年的一万多件发展到了二万多件,从海上闻人杜月笙签名的某张40年代的票据到一个有着八、九十年历史的包着真皮的酒瓶,这些物品都刻着殖民时代的痕迹。设立在上海虹口区的"犹太难民在上海博物馆",它的众多藏品都来之尔冬强的捐献。
与11年前相比,尔冬强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退隐山林"不再能够说明它的全部美学思想和生活方式,对城市生活(主要是过去的那个上海),尔冬强有着他更深的理解和全新的阐释。
但并非没有感伤和怅然。
一个严酷的现实问题是:又是谁想过在何处重建"尔冬强民间艺术博物馆"?又有谁来关注一个相对纯粹、纯净、纯美的生活方式将要消失这个悲凉的结局?
我记录这个下午,我回想与这个下午相关的那些往事,我由此发问:接着的,将会发生什么?
《外滩画报》2003年7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