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另外一种情景也是颇有兴味的。比如说短铳毛瑟枪、有着翡翠烟嘴的烟斗、手摇唱机、曝光一次就必须换一个镁光灯泡的照相机和皮腔长得让人想起一节火车车厢的属于祖父辈的照相,还有……我的目光在壁炉上凝结了。尔冬强在上下两层卧屋里各砌了一个壁炉,一个是可以升火的,一个纯粹是装饰。这两个壁炉是从老房子里拆下来的,不能算特别的精致,甚至可以说显得有些粗陋,木结构与瓷砖的匆匆结合。但在尔冬强的安排下,这两个壁炉基本忠实地传达出一百年前受到西方文明强烈冲击的上海中产阶层对西方生活方式的刻意模仿和崇尚心情。这也使我想起了七十年代初上海人在经营小家庭时对所谓捷克式家具的模仿。更令我赏心悦目的是尔冬强在壁炉前的布置,沙发或藤椅加一个茶几圈起了一个适宜倾诉的小环境,茶几上铺着一块格子布,上面看似随意地散放着台灯、相册、烟缸、花瓶和一些只有尔冬强才会发现它至美之处的物件。这些东西既是生活器具,在摄影家手下,又成了表达一种情绪的道具,它的微妙之处在于移步成景,不断地释放着尔冬强艺术创造的天才性。
  我忍不住问摄影家: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得来的?尔冬强不想掩饰自己的得意,他告诉我都是从拆掉的老房子里觅来的。"有时候从一片废墟前经过,眼角梢甩过一样好东西,就赶快停车,从一大堆瓦砾堆里刨出了我想要的东西。壁炉就是这样得来的。有的则是事先有朋友通知我,什么地方在拆房子,有什么什么好东西。我就去了。比如这两个扶梯扶手就是从黄浦路一处旧房子里得来的”,他的手指向屋子两侧,我看到了复式结构的木扶梯犹如一把长长的勺子柄,这是需要用整根的弯曲形木料做成的,今天要做这样的扶手简直是奢望了。现在它们就成了尔冬强客厅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一种具有沧桑美的配件了。
  好了,我不能再由着性子复述分布于十几间屋子里的宝贝和它们的复合形式了。如果以我的兴趣和感受,会像巴尔扎克的小说开头部分那样喋喋不休地讲下去。现在我要问尔冬强:你是出于何种想法把这些东西收罗进来的?
  尔冬强非常坦率地耸耸肩:"好玩,因为好玩就买下了。"
  "你的收藏原则是什么?你的藏品成系列吗?"
  他还是两个字:"好玩。"
  "你的收藏活动对你的摄影创作总是有帮助吧?"
  这下,他承认了。他曾从江南一带收藏到一百四十多扇农村民居的窗棂,编成了一本专著。这就是一个例证。平时只要外出摄影,他总能敏感地在农村的角角落落搜罗到一些东西,至今还有五卡车的旧物暂放在物主家里。说着他又一下子把他最近出版的几大本作品集扔到我面前。
  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记载着二战期间逃亡上海的犹太人生活情况。这是尔冬强根据收藏的旧书资料编纂的。由他开设在香港的"中国通"出版社出版,印了2000多册,主要是分送给有兴趣研究这个课题的朋友。相比之下,《中国通商口岸》、《中国名山别墅》、《中国近代西洋建筑》、《靠近天堂》、《最后一瞥》等画册不仅制作精美,在商业上也是成功的。当然更主要的,也是摄影家最愿意与外人谈及的是他在镜头里看到的世界和表现在画面里的东西。这些作品除了借助于尔冬强丰富的收藏品外,或者不妨说摄影家在天下漫游时便将这些物品收入行囊,并从中获得创作灵感和激情,更主要的是作为一个对人文环境有着深刻体验和给予物欲横流的社会以真挚的文化关怀的摄影家,尔冬强对于逝去的岁月有着一往情深的迷恋。有人曾肯定地将他的创作动因落实在他特殊的家庭背景上,而我在这里想表明一种观点:光是凭着一种对消逝生活的怀旧感情,还不足以创造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形态,更不能给人以激奋的向往。而在尔冬强的摄影作品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即将隐去的生活痕迹和几代人的故事,更能感受到摄影家对于一种生活形式的精神上的开掘。平民的,贵族的;精神的,物质的;粗糙的,精致的;书斋的,乡场的;流浪的,闲适的;酒神的,诗神的;故事的,哲理的;戏剧的,图画的;流动的,凝固的;立体的,平面的;窒息的,开放的;宁静的,喧哗的;肉欲的,修行的……种种生活形态在他的审视下,在他轻轻触动快门的一瞬间,从过去的生活中渐渐复活了,有了与现代人对话的气息和思想。相悖的艺术规律或生活原生态的矛盾在他的作品中奇妙地完成了统一,和谐地体现出他的平民意识和贵族精神。这也是他的作品不仅能让人感到生活的温馨,还能让人在无尽的怀念中寄托一种相当纯粹相当诗化的理想的原因。所以说,与其说是画面想告诉我们什么,不如说是尔冬强想告诉我们什么。那么画册就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记录而成为对生活的重新梳理、整理和充满浪漫色彩的向往。
  也因此,尔冬强那十几间屋子里的旧器物才不会散发出令人讨厌的霉味道,也没有四处飘散的尘埃。相反经过他的巧妙摆布,组成的画面有了寓意深刻的内容和主题思想,并给时下的民间收藏热以很大的启发。所以尔冬强会充满自信地指着一个个装满胶片的箱子说:"这些都是一本本书。"
  这些书的原型来自他的收藏,来自他云游四方的感受,来自他对我们这个城市的热爱和对充满田园风情的山村的拥抱。
  尔冬强目前手头上正在编纂的有两本大型画册,他的一只眼睛对准了远东地区殖民地时期遗留下来的旧建筑,在南洋诸岛稠密的椰林中他将发现西方文明对这个地区带来的世纪性影响;另一只眼睛则对准了藏族兄弟集聚地区,在云、川、藏、青这些人迹罕至的高原上他可以亲切而激动地看到一个纯朴的民族如何与大自然溶为一体的。这是本世纪末摄影家对予我们的居住环境投注的不乏伤感的最后一瞥。
  这些年来,怀旧的风温煦而怆凉地穿行在文化人的书斋,吹动了读书人平静无波的思绪。不少人希望从过去的岁月中捡拾起一些非常宝贝的东西,属于精神领域的足以支撑某种信念的东西,以此与现世的种种颓败抗衡。尔冬强的摄影作品可以说是这种精神需要的产物。进一步分析,尔冬强还从中挖掘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验到因而也就常常被人忽视的美好东西,或者说也许从来没被我们的前辈领受到的美好东西,用这些美好来鼓舞今天的年轻人和多愁善感的中老年人,使我们鼓起勇气去拍响新世纪的门环。
  匆匆地浏览了尔冬强满坑满谷的收藏品,我被他邀至客厅的小阁楼上。在这里,我将正式对他进行采访。我坐在宽大厚实的桌子前,桌子上堆放着很适宜谈话的东西,比如有一只用竹编饭篮改装成的台灯,空间感极强,新旧器物达成默契和沟通,这种天才性的再创造就是尔冬强的风格。把玩同时,我心里涌起一段不像样的诗:
  在收割过的田野边,
  两道闪亮的目光搜寻
  金色的谷穗,一个
  有生命的稻草人,
  每天守望
  家乡的阳光,还有姑娘的
  嫁奁。
  我眼前的情景正是这样的,宽敞的窗户外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短而整齐的稻茬就跟孩子新理的头发那样可爱。两个农家姑娘在田梗上走着,丰满的躯体和鲜艳的衣服充满了活力。一群麻雀啁啾着飞到地上啄食稻粒,快活而热闹。窗外一颗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我抚摸着白木圈椅的扶手,感到非常温暖和亲切。尔冬强打开了音响,海顿的弦乐曲犹如浮云一般地漫上来。过了一会,他端来了红茶,用的是具有欧洲风格的天青色茶具。他认真地望着我,等待我的发问。我还能问些什么呢?这一刻,我想彼此都已经认识到一本正经的问答是多么可笑。

《演讲与社交》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