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门口,迎候在料峭春风里的尔冬强原谅了我的中山装,他本人穿一件玫瑰红底金色团花的褂子,不少客人在门口才匆匆换装,那情景有点像拍电影。喜气洋洋的音乐从里面弥漫出来,公路上的车辆划出一道道红白亮线。我的担心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为跃跃欲试的欣喜。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已经是人头攒动,跳舞的狮子在走道上摇头晃脑,摄像机在制高点架妥,身穿灰布长衫的家具店伙计笑容满面地散发名片,近千名来宾三五成群地扎堆聊着。定睛看去,每个人都穿着五彩缤纷的中国服装。男士不用细说,长衫马褂,有条件的再加一顶铜盆礼帽和一双布底老头鞋,托一把无框眼镜,哗地一下将黑油纸折扇打开。素色显出骚客寒士的静气,绣花则张扬簪缨世家的奢华,也有短打帮和中山装、学生装,似乎匆匆上场,气息未定。因为处于一种规定情景,所以每个人都将兴奋隐藏在坦然的表情下,相互看一眼,另类已作同流。
女士小姐早已是百花齐放了,有旗袍,有织锦夹袄,有团绣坎肩,更多的是新式改良型旗袍,比如半袖、露臂、露肩、胸口挖洞、斜门襟等,小改小革,不动声色,海派文化的特征就是对现成模式的不安分,但骨子里还是中国风。女装鲜有素色,大多绚丽雅致,搭配乖巧,绣工也很精良,繁而不乱,艳而不俗,叫传统手工在电脑刺绣面前稍逊一筹。所用面料也显出现代纺织业的发达,传统丝绸的飘逸加上化纤织品的挺爽,使今天的中国女装看起来比历史档案箱里的存货更加俊俏。中装上身后,女性的妩媚更加楚楚动人,脸上不知是汗还是化妆太用心,都显得非常滋润,一晒一嗔之间,无论梨花白还是桃花红,都洋溢着节日的欢欣。更有个别表现欲强烈的,放着好好的太师椅不坐,故意站出一个身段,赛过模特儿白鹤亮翅,竟也婀娜起来。也有好胜心过强的小姐,一个个细察从面前走过的人,暗中比较高低。突然出现一个光彩照人的主儿,视线就被她牵去,长长地不知收回。从她们表情夸张的笑谈中可以知道,这些服装要么是祖母或母亲压箱底的嫁衣,要么是刚从服装里定做来的,也有买现成的,买起来要费些时间,因为目前偌大个上海城,专门经营中式服装的商店寥若晨星。这几天,长乐路、茂名路上几家专营中式服装的专卖店和裁缝铺着实地火了一把。
最认真的是老外,有的结伴而行,有的举家出动,金发碧眼与“唐装”组合倒也别开全面。其实“唐装”是外国人的叫法,他们将今天的中国传统服装都叫做唐装,而不是汉服,那种书面的历史感更与当代人讨近乎。洋人当中,男的大都穿对襟罩衫,三五朵团花衬得富贵气十足。也有头戴瓜皮帽的,帽子后面还拖着一根假辫,表情夸张,似乎小孩子正玩着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女的均以旗袍出场,滚边绣花,环肥燕瘦,各显妍媸。由于她们体型较健硕,这些“唐装”又是请店家度身定做的,吸口气一撑,倒也比平时秀气几分。腕上再晃一只翡翠镯子,十足东方情调。
一个来自加拿大、取了个“何维浦”中国名字的石油公司经理对我说,他和太太、女儿三人为了这次“有趣的派对”所耗的置装费已达五千五百元。“但是很值,以后凡遇派对,都以唐装打扮。不过很遗憾,她们的脚太大,不然就穿绣花鞋来了。”
这位何先生脚下穿的是一双黑色布面圆口鞋,他说这叫”毛式鞋子”。
新加坡林太太的家里我曾经去过,她先生是美国某公司在上海分公司的总经理,也许有东方文化背景的缘故,来上海后一下子就本土化了,家里一律古典家具排场,最有创意的是一张茶几,竟然用两只农村盛谷的大斗一覆,上面盖一块玻璃,亏她想得出。这天她穿一袭黑底红花的织锦缎旗袍,斜依先生坐着,将高跟鞋尽可能地收在椅子下面,蛾眉淡扫,红素手执一柄团扇,真个是陈逸飞画里的吹箫人。
自助餐一溜排开,菜当然是中式的,由隔壁天天渔港烧好了端来。在挟取菜点的排队里我看到了吴亮和他的太太赵波,看到了留一根短辫的画家赵渊青,看到了香格纳画廊的劳拉小姐,看到了新民晚报记者杨展业和他太太,还有漂亮的女作家王雪瑛。彼此见了面,不看表情,先看服装,然后哈哈大笑。多日不见的朋友以为我拄的那根斯狄克是道具,我还没有矫情到这般地步吧,那是受伤后不得不借用的第三条腿。
晚饭未吃完,那边锣鼓已经响起,来自奉贤县的唐家班皮影戏班开场了,剧目是《薛平贵征西》,领班的唐宝泉先生今年已有85岁高龄,至今耳聪目明,肚子里有许多骨子老戏。这个戏班子是十年浩劫后恢复的,十来个人一起巡演于县里的养老院,给老人们些许安慰。一位琴师对我说,“今天我们只能演片断,如果演全本,起码要一个月。”奉贤也有皮影,这是我未曾想到的,从唱腔看,吸收了秦腔的成分,激越高亢,韵味十足。只是细看之下,发现制作皮影的不是驴皮而是塑料纸,画风与北方一路,但稍嫌粗疏。
舞狮队是三林塘来的,二十几位小伙子舞得非常卖力,狮子头甩起来很像回事哪,两头狮子在场子中间遭遇,还会张牙舞爪地开打一番,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为了来点中国歌舞,展销大厅特意搭了一个四十平方米见方的舞台,四根柱子用雕花窗扳装饰,四周还有雕花窗极作护栏,台下均散置太师椅或骨牌凳,有点古戏台的意思了。在悠扬的古筝曲《流水》伴奏下,白衣白裤的湖州书法家盛昭明率先跳上台,操起一把拖畚饱蘸墨汁,手脚并用,在淡黄色的湖绸上写了一个“龙”字。接下来,上海京剧院的演员上演了京剧《孙悟空大闹天宫》,扑腾翻滚间,赢得阵阵喝彩。青年歌唱家方琼在青春歌舞团十位佳丽的伴奏下演唱了《春江花月夜》,这支歌曾在两年前获得全国民乐民歌比赛一等奖,此次新翻杨柳枝,揉进了美声唱法的技巧,听上去更加婉委动人。借用评弹曲调和吴方言演唱的《穿越霓虹》配上时装表演,一新观众耳目,虽有霓虹如霞,却更似在小桥流水人家倘佯。还有杭州杂技团副团长葛起华表演的《古彩戏法》、上海音乐学院的刘英唢呐独奏《迎亲曲》,上海杂技团赴巴黎参加国际杂技节的金奖作品《顶碗》,上海歌剧院两位女中音和一位女高音的《好一支茉莉花》等无伴奏清唱,雅不避俗,颇具功力。最后的节目于高潮中让人开怀大笑,主持人请几个家庭上台展示“唐装”,结果曾任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的林栋甫先生因剃光头戴了一顶礼帽、又因为身穿非常正宗的长衫马褂并走猫步时颇有台风而获得最佳表演奖,法国在沪一家银行的华苏经理身穿一套黑缎子袄,表演时非常幽默而被观众评为最佳打扮。颁奖时,华苏先生不客气地挑了一个螺细嵌柜子,林栋甫则挑了一个大红漆的马桶做奖品,而与他一起上台走步的女儿一个劲地摇头,她想要一只鹅头提桶。
吃中国美食,穿中国华服,赏中国古典家具,看中国歌舞表演,这个夜晚如此华彩,让人如此开怀,因为所有一切全是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强化,又羼进一点点海派的聪明机智。我想,我们不必苛求今天的先生女士将中国的传统服装穿得合乎礼仪,合乎繁文缛节,合乎社交场面,毕竟时代不同了,
昔日的华服允许穿出今天的新意,它包括宽容,包括潮流,也包括愉悦的心情或后古典主义的潮流。时光在此倒流,回顾的却是一种美好而不是颓废,纪念的也是一种经过想象和提炼的辉煌而不是沉沦。怀旧,是我们对逝去岁月的怀念,是对过去美好事物的铭记.也是永不褪色的时尚。
更何况,我们中国人应该爱自己的民族文化,其中当然包括服装。在东南亚一些国家,凡遇重大庆典活动,从政府官员到老百姓都自觉地穿着本民族的服装,在国际舞台上更以本民族服装亮相,而我们却在与国际接轨的口号下,往往受西方强势文化辐射更深,把本民族服装的文化符号弱化了。这难道不应该引起反思吗?
尔冬强是这天晚上媒体追逐的目标,他对着摄像机镜头不慌不忙,只是永远也学不会慷慨激昂,那么我也只听到那么几句:“我们中国人生活在今天这个信息世界,应该有中国人自己的东西保存下来,这不仅是博物馆里陈列的遗产,也是可开发的文化资源。我们今天将一些传统文化的元素渗透进现代人的生活空间,是能够让我们自信和充实的。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是不矛盾的,相反,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沟通与延续。所以寻找一种大家愿意接受的载体,就显得比较重要,比如古典家具,中式服装,它们不但代表了一个时代还有使用价值。在审美领域,它们还有许多美的成分可以挖掘。我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有责任在这方面作些引导性的努力。”
尔冬强是明白人,他已经将个人的收藏品转化为社会资源,走出博物馆而溶进网络时代。
我坐在大厅里,坐在一张明式圈椅上。与这里部分古典家具一样,它是仿制的。但仿得却很地道,柏木质地的扶手已经被打磨和抚摸得光滑如玉,包浆极亮美丽的木纹丝丝入扣地显现出来,似乎有许多故事蕴藏在里面。内行的人看得出窍槛,外行人极可能将它当作祖传宝物,但作为一种家具式样,一件装饰品,一个被细细写来的文化符号,它足够规范了,并确实赏心悦目。
《writer》2000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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