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沈嘉禄
这次接到尔冬强的请柬是有点小兴奋的。在这以前,经常接到他的邀请,到绍兴路上他开的那家汉源书店参加小规模却很有文化品味的派对,我很乐意到他那里去,见到他是一件高兴的事。对我来说,每次去,不仅能见到一些老朋友,还是一次艺术经验的积累和当代生活的全新感受。而这次尔冬强却让我吃了一小惊,在那张印有中国旧式厅堂家具照片的请柬上赫然写着这次活动的主题:吃中国的美食、穿中国的华服、赏中国的古典家具、观中国的传统表演。
标题简洁而富有诱惑力:千人唐装盛会。
诱惑之外,作为本次活动的策划者,尔冬强谦逊而有点执拗地在请柬一角用一行小字要求应邀者:请您穿中式服装光临。
这就使一次娱乐性活动充满了某种挑战。这也是我兴奋的原因。
在物质大为丰富的今天,饮食之道与某些感官层面的享受,还可以坚持国粹,但是服饰一事,似乎已经全盘西化,至少在男士身上,西装已经不可逆转地代替了曾经一统天下的中山装。走在街上,满目红男绿女,潮流涌动,而引领服饰新潮的便是来自巴黎或意大利服装设计师的新概念,本土服装设计师亦步亦趋,追得汗流浃背也勉强貌合神离。所以,有多少人能穿出像模像样的中国服装?弄不好,倒会演绎成一次艺术界的“张勋复辟”。我有点担心。
不过,尔冬强是有本事的,他总能在一次普通的社交活动中注入文化补液,使寻常而焦燥的日子变得诗意并安静起来,使一场令人疲倦又没法尽快脱身的闲聊变成一次赏心悦目的精神宴飨。这得归功于他对文化事业的执著的独特视角。
他是一个摄影家,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民俗收藏家。他在满世界跑的同时,颇有野心地收罗被人视为蔽帚的旧雕花窗板、旧家具、旧瓷器、旧灯具、用土法织染的蓝印花布、厅堂匾额、闺房女红、衙门仪仗牌、妓院里出局的竹筹、还有牛腿、额枋、帽翅之类的旧建筑零件,甚至庞大的龙骨水车,采莲的蚱蜢小舟也朝家里搬。这些劳什子多了,他就在离市中心七公里之遥的郊县买了一幢粉墙青瓦的农舍,分门别类地陈列,自己看,还让朋友看。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民俗博物馆,我去过那里,盘桓半天仍意犹未尽。
印象最深的是尔冬强对一种农村常见的饭篮的改造,他在篮柄上安一个铁夹子,然后夹住一个灯头,灯罩一罩就是一个台灯了。
没有创造性思维的人是想不出这么绝的点子的。
但这个博物馆毕竟离市中心较远,于是尔冬强就在绍兴路上开了一家书店,命名汉源。这是一条闹中取静的小路,因为不少出版社设在这里,也被叫作出版街。
尔冬强把这家书店当成自己家的客厅。他对朋友说:有空来坐坐。
这是一个文化取向大于商业取向的书店。这里有一般书店不易买到的书和杂志,有色泽鲜艳的地毯,还有旧书桌、上百年前外国名牌家具厂出品的皮面扶手椅子,旧书架上面搁置着旧皮箱,仿佛主人刚刚从彼得堡回来,一身风尘。还有尔冬强,他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想弹什么曲子,但一下子想不起来该弹什么。
有了这个客厅,尔冬强就可以举办一些派对,比如为某个摄影家办一个专题摄影展,为自己办一个匾额展,为音乐界朋友办一次小型音乐会,当一个歌唱家站在凳子上引吭高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由衷地喝彩。尔冬强还请来厨师,一盘盘精美的食物就摆在客人面前,葡萄酒斟满了,尔冬强举着酒杯走来走去,软声细气地对朋友说:你们吃啊,吃一点。此时夜色降临雾气弥漫窗外的路面有点潮湿,行人经过脚步声也有点凝重,过了一会,外面又归于沉寂。我搁下刀叉,让耳朵远离朋友的细语,盯着桌子中央蜡烛跳动的光焰,一直到眼睛生痛,那真是永远忘不了的体验。
尔冬强为守望传统文化的人提供了一个港湾,他还为传统文化在西方强势文化大肆渗透的今天,进行一次次价值回归做出了可贵的努力,尽管他从来不轻看这些收藏的商业意义。
而这次,所谓的唐装盛会,与旧家具一起亮相,多少有商业意图蕴藏在内,只不过尔冬强一如既往地包装得非常巧妙,令参加者欣喜若狂。它以对现成生活样式的挑战姿态,构成了一个都市时尚的悬念。
比如我,就没有一件真正的中式服装了,多年前有几件中山装,后来捐给灾区了,现在一直是穿西装。尔冬强在电话里建议我去买一件长衫,太太建议我到上海电影制片厂去借一套标准的长衫马褂,主意都不错,但我去年因车祸骨折,至今走路还不方便,最后还是跟朋友借了一件中山装充数。
3月31日晚上,我跟朋友驱车来到沪青平公路上的汉源集雅古典家具商店,据说这里有目前上海规模最大的古典家具展销厅,平时它无条件地向所有公众开放,但在这天晚上,它对西装革履说: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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