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韩伍

  夜晚,有雨,我发现这条幽静的小街上开设着一爿小书店,没有招牌,也没有霓虹灯,如果不注意门前那副用印刷体书写的、中英文对照的招贴纸,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它竟是一家书店的。从落地的玻璃窗门朝里张望,见有烛光摇曳,为好奇心所驱使,我小心推门踏进店堂。
  这里好像是人家的一个书房,几组淡黄的光束投落到几排书架上,整齐的排列着各种中外书籍,也有装帧精美的各种杂志,由于主人的巧妙设计,不大的空间,安排的合理和错落有致。我看见有个留长发的青年,坐在小沙发上翻阅一些书刊,不像顾客,也不像店员。另外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青年,正在整理着一些书本,不时把它们放回书架,又重新再取一些出来,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屋角里还有两位男士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话题,各抒己见,相持不下……
  我环顾四周,不难感觉,这里的主人正刻意营造一种怀旧的、洋派的沙龙文化氛围(这正是当前的流行色)。我进屋时好像听见座钟低沉的撞击声,带着点神秘感。幼年间杭州故居祖母房间里就有这样的钟声,多少年来这种钟声时常响起于心扉间。往事萦绕,此时听来如临梦境,十分迷恋醉人。这里陈列着古旧的皮箱、老式的手摇唱机、红的发暗的小提琴、手磨咖啡的摇柄磨子、银质的茶具。我注意到落地玻璃柜子里有一些过往年代的物件:套着麂皮袋子的旧烟斗,稀奇古怪的珐琅质烟缸,上面还搁着一只熄了火的雪茄,还有镜片很小的老古董墨镜,就像末代皇帝溥仪常戴的那种。带皮老虎的德国蔡斯照相机,快门线上还系着一排丝质流苏,老式得叫人忍俊不禁。这些东西似乎都亲眼得见主人昔日的辉煌,和不愿重提的苦涩往事,也曾经目睹早些时候人来客往的光景,甚至是体会过家道衰败的失落感。岁月流逝,好多年过去了,如今这些陈年的旧事旧物,想不到成了一种时尚。
  我看见又有几位男女青年推门进来,把雨伞放到屋角的木桶里。他们低声说话,坐到小圆桌前去。立即有人从边门出来给点亮了蜡烛,壶里倒出暖暖的红茶,可能又是一个小型的读书青年的聚会。
  事物,往往旧过了头,反倒成了新。我这种老土,几乎被这种前卫的新潮气息逼到门外去。但是想不到在这里并非都没有我的份;在出门之前,居然发现了我思念已久的两本好书:一本是黄永玉先生90年代写的《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是散文也是游记,记述了他在巴黎梵高故乡的艺术之旅。另一本是19世纪德国漫画家古尔布兰先生自己画、自己写的《童年和故乡》,由吴朗西翻译,丰子恺书写的。古氏又把童年的精彩片断,用文用画协力表现来,这种特殊的文和画,曾经给我们极大的影响,可惜在"扫四旧"时被付之一炬。谢谢这家书店,使我的好书失而复得。意外地满足了我的需求。
  以为自己老了,把自己封闭起来是我近年来常犯的毛病,看来这种念头不足取。

《新民晚报》1999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