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妮

  朋友打电话说要写篇文章介绍尔冬强的书店,问我那里的环境布置如何,我说很好,是怀旧风格的。昨天我还在那里,如果你要写文章,应该去那里看看。他说来不及了就要发稿了。我的介绍显然帮不上他的忙。我发现我失去了描述能力,我们只能彼此交换一些结论,但对过程的描述似乎兴味扫然。没有描述的能力可能是因为没有描述的热情。现在看文章也是这样,好的文章是那些不作解释,没有分析的,只有感觉和结论。解释、分析或者描述都很累,或许也是对别人智力的亵渎。
  昨天我到尔冬强的书店去了。是和一对感情遇到麻烦的朋友一块去的。他们要听听我的意见,而我想去那里大家的情绪会轻松些。
  两个人要了汉源咖啡,一个人要了哥伦比亚咖啡。汉源咖啡调成了鸡尾酒状,深咖啡、浅咖啡、乳白色,很好看,装在锥形的鸡尾酒杯里,喝上去味道颇甜,近似朱古力。
  朋友的感情问题由来已久,它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不断地在失望与有所期待之中轮回。我们看书,听音乐,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音乐放得很轻,但很好听。我对他们说:"爱情是一种宗教,何必在乎形式呢!"话一出口已感到了后悔。谁需要你的布道呢。谁又能做得到自己付出了却不必等别人付出。
  分析与建议都是没有用的,事情只能有它自己的一个了解。有时候我想还不如要旧人,旧的婚姻,至少有尊严。当然那也是一霎那的想法,因为替朋友焦虑。
  尔冬强风度翩翩拿着摄影架走进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一会儿他又匆匆去了,说要去什么地方冲胶卷。曾听他自嘲如果我要有故事,那故事太多了,我是没有故事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故事,但他干得绝对漂亮,不是指成就,而是指他控制了自己的生活,干净利落。没有纠葛和怨尤的感情,也许一个工作狂的人生才是唯美的。
  有个老外先我们一步走进了书店,他是骑一辆自行车来的,这会儿坐着翻书神态安详。
  几个月前的某天,我也带了两个朋友来。那是两个非常年轻的男女,我以为他们有一种相似,能合得来,所以把他们介绍给对方。那天书店没有别人就我们几个,桌上的鲜花是刚刚放上去的,一束鲜艳欲滴的黄玫瑰。我们聊得很愉快,似乎达到了某种高潮。但过后,他们没有任何音讯给我。事情显然没有成功。这使我又想到,对于别人我们是无能为力的。翻了几本旧上海月份牌,中国民俗画册之类的杂志。过去的美女真难看,而那些黑白照片,演示以往年代衣食住行娱乐的,一律透着穷与呆板,让人隔离。只有小孩的脸才冒着不变的生气。
  来尔冬强书店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相熟的脸。这使人感慨上海的读书人没有地方好去。
  曾在这儿和几个写作的年轻朋友谈论:开一个这样的书店,然后在音乐声里打字。他们中的一个说,若开这样的店就不写作了,本来是因为寂寞才写的。另一个则说一半的时间接待朋友,一半的时间关店写作这样最好,这样就是什么都有了。这种话题也是没有结论的。
  仍然在离开的时候买了几本书带了走。一本是北京三联出的《面对死亡》,一本是《野兽之美》,还有一本是房龙写的《巴赫传》。替朋友挑了一本皮皮的小说《渴望激情》。很喜欢这本爱情小说,但皮皮的激情与观念仍是矛盾的。她的人物在矛盾和混乱中不了了之,或者干脆一死了之。对朋友说:没办法,连作家自己也是矛盾的,这种事。朋友说;反正你总会看得到结局的。

《书城》1998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