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铎
  认识赵澄襄(澄子),是四年前.在她汕头的家,用她后来在一篇文章里的描述,我是搭了三轮人力车,“飘然而至”的,颇有几分“野鹤闲云”的味道。

  那时她还没有搬新居,居室虽不算小,但见得很局促,满屋子全是画画和摆弄剪纸的家伙什,因为她家里装着两个画家,一个是张乐,她的儿子、还在读小学,但画作已输出到扶桑之国去展览;另一个.便是赵澄襄本人。因为书案不够大,且堆着东西,赵澄襄要我“即席挥亳”时,不得不清理了好半天的桌子,清理时,搬出了许多她和儿子的画作,儿子是画水墨动物,小猫小狗什么的,水分淋漓,毛绒绒的,极可爱,赵澄襄本人,则画些水乡或山村小景,人物是童稚式的,变形,颇有童趣,筒直可以与其儿子画作的“老成”调个个儿。

  赵澄襄说,画写意国画,是“刚学”,因为兴趣在剪纸。赵澄襄的剪纸,受潮汕民间剪纸的影响,但又不全是,有些“学院派”的夸张或变形,取材多半与童年生活有关,套色艳丽。赵澄襄告诉我:将要出炉的一本台历,便是用她的剪纸。后来我才知道,她之所以喜爱乡土题材和“学院式”的夸张变形,与其经历有关:她还在少女时代,便离城“上山下乡”,很苦,但也很新鲜;回城后,读了工艺学校。后来,她作了一家报纸的美术编辑,于是.她便操着两把“剪刀”,一把是“为人作嫁”之用,她所编的《汕头特区报》(后改名为《汕头特区晚报》)“艺之林”美术版,发表过许多国内书画家的专辑式专版,编的颇有匠心,关于版面探索的论文还上了《中国记者》;另一把剪刀,便是为自己剪那些红红绿绿的“缕空作品”了。

  去年冬天,某日,赵澄襄忽然来访—— 她来广州参加省美展,有两张“青花瓷”、“潮汕花篮”之类的国画被选送参加八届全国美展,画上的清代民间青花瓷碗盘,土得掉渣,但画呢,却显出一种很现代的审美情趣,这大概便是她自称为“画坛里的游击队”而居然能“游击”到全国美展的原因罢。

  至此,我还以为她是一个画家。

  茶过三巡,她拿出一叠复印的印刷品来,要我“指正”—— 那是她的“文字习作”,散见于各种报刊的散文,其中数篇,是发表于发行量愈百万份的《女友》杂志的散文。

  原来,赵澄襄不仅是画家,还是个作家。她说,约略估计,所发表的散文,有二十多万字。

  事后,我断断续续,读她送来的散文,发觉那些散文,与她的乡土题材剪纸或青花瓷绘画,颇有共通之处——大抵是一些回忆青少年时代生活断片的文字:放风筝啦、插秧啦、收柑子啦、上山割草啦、种番薯啦、赶墟卖地瓜粉换回花布或咸鱼啦……之类之类,娓娓道来,却极有情趣——那是在很清苦的多月,一个城里生长的女孩,忽然被“分配”到一个山区农村去当“生产队队员”,过着一种很苦又很单纯的生活,那清苦,在当时是艰难的,而当回城汗许多年,嫁人、生儿育女、青春逝去之后,在喧器的都市挤压下,回忆起来,却有一种“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野趣逸情在。因为文字朴实,写的又是乡土生活,便有一种潮汕产的“青花瓷”的淳朴味道在。

  前不久赵澄襄在电话上告坼我,她的散文将结集出版,邀我作序。我本想“就文章淡文章”,但后来我觉得,那是没法淡的,因为“割裂”了一个完整的赵澄襄,所以,不得不从“两把剪刀”说起,然后才说到“一枝笔”。

  赵澄襄爱喝茶,大约不在我之下,那一年我去拜访她,鉴定了她泡的工夫茶.认为水平可以获奖,于是当场“颁奖”,为她写下“人居草木中,心在尘世外”十个字,落款是“澄襄居士雅正”,“人居草木中”,射一个“茶”字,连起来,便是“茶居士”了。而今天,为她写这篇序言,我大约要将“居士”改动功一个字:曰“博士”,一来因为她其实不是“居士”,还是红尘之中,大概未有“羽化”的机缘;二来,又画画,又剪纸,又曾搞壁画(号称“粤东第一楼”的汕头国际大酒店的一幅壁画,便是她参予创作的),又兼写文章,还擅长家居投计,编织刺绣,也爱收藏,称之为“博士”,大约是不冤枉的。

  人生苦短。人生倘能活到百岁,亦是三万六千五百日而已。假如上苍真有一位什么长生不老的造物主,在他老人家眼里看来,人类的生命,其实与我们人类看“草木一秋”或“昆虫一冬”是相似的短促,一个人短短的百年,在人口爆炸的今天之世界上,实在是近乎可有可无的;但人生既来到这个世界上,总得做一点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个世界的事情。

  从这种“玄之又玄”的思考角度来看,赵澄襄是应该对自己感到满意的:两把剪刀,一把“为人作嫁”,编出许多花团锦簇的文章与图画;一把“裁纸为画”剪出一方自己的艺术小天国来,加上一支钢笔,写出许多有声有色的文字来,且不说对社会的贡献,仅仅是“对得起自己”,也已经是一件颇堪自足、自慰的事情。

  不知“赵博士”同意否?

1995年12月3日 子夜急就于五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