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抽象画的理解

最近收到一本画册与一份请柬，邀请我们夫妇去泰康路尔冬强艺术中心出席一个画展的开幕式。画册的封面与请柬的面子相同，是一幅翠绿中混泛着秋天金黄色的抽象画。画册里面的画也都是抽象的，有的如九寨沟五花海般的绚丽斑烂，有的似芦笛岩里的钟乳石般的森严凝重，有的像玫瑰夜放似的神秘旖旎……总的视觉效果是色彩驳杂错综，姿态波诡云谲，气势奔腾激越。

我把画册粗粗翻了一遍便搁置一旁。吃午饭前，女儿见了，好奇地翻了翻，随即说了声"看不懂"，便撂下了。

饭桌上一家三口聊到这个话题，女儿与太太的意见都是，看不懂就实事求是地说看不懂，但应该尊重人家的创作与艺术感觉。

我隐隐地觉得，如此态度似乎还不够，因为这位来上海办画展的旅美画家周运添先生毕竟还是我们的亲戚，今年已经七十岁。白发苍苍的一个老画家，孜孜不倦几十年如一日地投身于这个他所喜爱的事业，他并不是闲得没事做在拿颜料乱涂瞎抹寻开心，他画这些看似乱糟糟的东西，总有他的道理吧。问题是我们怎么去理解。

这个画展名为《奔腾的激流》。画册封底有一幅画如同金鱼缸里浮动摇曳的深绿色水草，下面有一段尔冬强写的感观："那些从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幻彩，会将你引向神秘的冥想，你的视觉、你的听觉和你的一切可感知的细胞仿佛溶汇在画家所营造的精神河流里，作一次激动人心的视觉漂流……"

这不由得使我想到了迪斯科、爵士乐、朦胧诗……有了这个思路，抽象画就很好理解了。它与迪斯科、爵士乐、朦胧诗，有什么两样？都是把心里的感受即兴地表达渲泻出来，形之于肢体，就成了舞；形之于曲调，便成为乐；形之于文字，便成了诗；形之于油彩，便成为画……

只不过现代艺术反映的是现代人的内心世界。而现代社会因为节奏特别快，压力特别大，现代人内心的律动也变得更加激越而迷惘，悸动又狂悖。一切古典意味十足的抒情表意的方法已经无法传递他们的心声，发散他们昂扬郁勃的情绪了，于是就有了蔑视一切陈规旧习、摆脱一切束缚框框的突破，于是就有了奔放激越、活力四射的迪斯科，于是就有了率性随意、张扬自由的爵士乐，于是就有了断续跳跃、亦真亦幻的朦胧诗，于是就有了看似莫名其妙、扑朔迷离的抽象画……所有这一切，无非都在表达渲泻现代人的内心感受。
因为内心感受变了，变得很厉害，那么相应的表现形式也不能不变，变得也很厉害。以至习惯于传统的人一时间还无法欣赏、无从理解这些看似乱七八糟、杂乱无章的艺术。
好在这个世界是多姿多彩的，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每一朵花的颜色都不相同。不喜欢"现代"的人，尽可以到"古典"中去寻找美感。

欧洲的宫廷舞是最讲究礼仪规范的。男士无不举止优雅彬彬有礼，身穿燕尾服、戴着黑领结白手套，仪态万方地手牵身穿袒胸露臂长裙的女士在金色大厅里中规中矩地跨步、对拜、旋转、下蹲、交换舞伴……..想想与武松打醉拳差不多的迪斯科，真是相差不啻天壤。
交响乐队登台演出，个个人西装革履，衬衫雪白，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指挥只要手一扬，几十个人的眼、手、心无不随着那根银棒触电着魔，不管是弦乐部还是管乐部，配合得都那么井然有序，发挥得如痴如醉，浑然天成，不能有半个音符的差错，不许有一丝一毫的杂音……与那些以肘疯狂敲击琴健的爵士乐手的表演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古典诗歌，不论是外国的十四行诗，还是中国七言五律，都有极严的格律， 连平仄声都有讲究，还要对仗工整，不可乱来。尽管如此，历代名作仍如天上繁星，璀璨辉煌。好的诗能让人过目不忘，绕梁三日，仍有回味，乃至辗转流布，代代相传……这种情况与现在影响力尚十分有限的朦胧诗相比，也很让人感慨。

中国传统的水墨画最强调意境，一幅《桐荫对弈图》所透露出来的那种绿荫浓浓的清凉，那种超然世外的的闲情，使我们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种蝉鸣连天的宁谧。一幅《竹林七贤图》，我们从那些魏晋名士们或饮酒，或弹琴，或拨阮，或清谈等落拓不羁的举止与随意欢愉的表情上，仿佛也感染到了那种有酒即饮、想说就说、来去自由的意趣。那种画中表现的，大都是山涧听瀑、临流观鱼、渊明採菊、老子出关、周庄梦蝶之类的超尘脱俗、忘怀得失、陶然自乐的情怀……这跟未必有一个题目限定的、狂野不羁的抽象画实在不能相提并论。后者是即兴的，强调的是捕捉画家瞬间的感觉，并把它定格下来。
我是这样来理解抽象画的，不知女儿与太太是否同意我的观点。


2005/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