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展业

  返港参加由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及香港民族音乐会合办的「世纪国乐思想研讨会」,在会上意外地碰到了从上海来参加会议的琴家林友仁。
  第一次认识林友仁是我于八二年第一次返国内访琴人时在上海冒昧拜门求见的,现在说起来已有十一年的光景了,之后与他的会晤便是大家在香港或国内的会议上。
  林先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独立特行的奇人,才高而不羁,不流于俗,一派名士的风范。他极富幽默感,亦当爱作惊人之语,语中往往别有玄机。
  这次返港才知他出了一盒题为「琴韵箫声弄流水」的CD,急不及待买回家听,店员还告诉我,此盒带当日已售出了十多盒,我买的刚巧是最后的一盒。
  这盒带共收了七首曲,分别为《流水》、《雁落平沙》、《普庵咒》、《长门怨》、《阳关三叠》、《良宵引》和《忆故人》。这些曲子亦为蔡德允老师所教授者,蔡老师为泛川派沈草农太师的传人,而林友仁亦曾随川派琴家顾梅羹及沈草农学习,故这些乐曲可说是我们耳熟能详的。
  这次的录音除了林友仁的琴,还有上海民族乐团青年演奏家杜聪的箫合奏。七首琴曲均伴以箫,箫的角色已不仅是绿叶了。琴箫合奏一直是古琴音乐的传统演奏形式之一,因为洞箫沉郁典雅的音色与古琴很是吻合。在这次的曲目中,除了《流水》一曲外,其余六曲的琴箫配合均能得互相辉映之效。
  此《流水》採的是上海卫仲乐教授所传《琴砚宝藏本》的九段《流水》,其中亦有一纯粹表现技巧的「华彩性」的描写水流滔滔的乐段。
  箫的特色是气息悠长的,配以此流水便有点格格不入之感。琴亦因为箫的伴奏而成了限制,未能发挥其潇洒的特色。
  我最喜欢林友仁的琴,就是他能保留了传统古琴作为文人室内自娱那种朴实不华的特色,他的风格古朴淳厚,意境深远。国内年青一辈的琴家能保留此种风格,已是不多见了。
  林友仁的琴可以百听不厌,因他的琴音韵味淳厚而音色变化的幅度大。其低音的音色古朴浑厚而高音则略带点「娇」,听他的「长门怨」一曲高音滑奏一段描写陈皇后如泣如诉的哀怨便可领略。
  他的《忆故人》则深静而哀伤,音色的丰富变化使音乐几呈立体感,尤其是开首以蟹行式的长滑音表现哀伤之情的一段。在林友仁的演译下,这首曲可说成了一幅描写感情细腻变化的音画。
  佛曲《慈庵咒》一曲与《长门怨》及《忆故人》刚相反,是一首声多韵少之作,多用右手齐撮(右手同时弹两个相隔五度或八度的音)的和音,富庄严肃穆之气氛。林友仁的弹奏,得恬静闲逸之趣,使人如置身古刹闲禅之境。箫的配合亦能引出一种肃杀幽玄的气氛。
  总体来说,林氏力求保持传统文人以琴修身养性的含蓄淳厚风格是难能可贵的。箫的配合亦令人欢喜,它虽以箫琴齐奏的方式表现,但却并不从头至尾而是间歇地出现,使乐曲留下了适当的空间
.
  夜色围拢的时候,绍兴路上各外宁静,这时,一侧的汉源书屋飘出了铮铮的古琴声,悠悠地,很轻,在都市街头扩散着纯粹的中国诗意。
  这里,古琴爱好者在自发地会琴。如果不是耳闻目睹,难以想象在这座迅速现代化的城市里,竟有如此众多的人恋上了这种古老的乐器,而通过他们的双手,简简单单的七根弦会有这样超凡脱俗的表现力。清香一炷,古琴一把,不知不觉就开始了。第一位上前的是上海音乐院的戴晓莲女士,她弹的是名曲《醉渔唱晚》,琴声中描摹了中国古典诗词高旷致远的意境;接着是龚静弹奏《平沙落雁》,这位小姐供职于上海医科大学,还是一位作家。今晚特意穿一件中式罩衫的林友仁先生弹一曲《流水》,声情并茂,满座鼓掌。进来会琴和聆听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中还有各种肤色的外国人。一位专业是地球物理的男士是从苏州赶来会琴的,当夜还赶回去。人们在琴声中沉入了遐思,也许每个人都从中看见了自己不同的世界。
  记者低声和他们聊了开来。据介绍,上海目前业余学古琴的约有近200人,职业、年龄各不相同,有博士研究生,也有饮食店的服务员,其中女性居多。古琴是一种植根于华夏本土的乐器,它的历史至少有3000年,早在《诗经》中就有记载,至汉代以后,形成今天的形状,流传下3000多首乐曲。
  在新派武侠小说里,古琴被描绘成一种极厉害的武器,最高明的武林大师能用它来夺人魂魄。如此神奇,学起来当然不易,初学者首先要掌握独特的减字谱,然而沪上的爱好者依然学得如痴如醉。
  一位白肤碧眼的男子在弹琴了,他端坐抚琴的姿势犹如东方的武士。他叫安东尼,来自澳大利亚。一曲寓意无穷的《碧涧流泉》奏毕,他告诉记者,他原来是演奏单簧管和萨克斯管的,但到了中国,却被古琴吸引住了,如今已学了1年。在他看来,西洋乐器是演奏给别人听的,而古琴只弹给自己听。“它的独特性体现在所有方面,比如音色特别丰富,抒发内心的方法直截了当。你弹奏的时候,琴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对于上海大多数业余爱好者来说,学习古琴能够修身养性、陶冶情操,这和古人是一致的。“还要有什么别的目的呢?这就足够了。”林友仁说,“至于难不难,你喜欢了,就不难。”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几位旁听的年轻女子走到古琴旁,当场拜师学艺。在我们这座物质文明日益璀璨的大都市里,越来越多的人们出现了自觉吸收中华文化精髓的倾向,以补充自己的内心,这又岂止学习古琴一件事呢。

 
其他相关文章:

古琴“瑟瑟”音未绝——访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教授林友仁